烈日将盐道烤得泛起粼粼银斑,白得刺眼的盐晶铺满官道,恍若天神打翻的玉屑匣。白璃纱衣下腰肢轻摆,九色石吊坠贴着汗湿的锁骨晃出虹光,磁石车木轮碾过盐粒的脆响里忽地掺进金属嗡鸣。她耳尖微动,突然按住李斯欲掀车帘的手,丹蔻点在第三辆盐车裂开的木轮辐条:\"丞相且慢,这共振频率比寻常盐车快三成七。\"
李斯收回的手顺势抚过腰间玉笏,指节在\"奉常\"二字上轻轻叩击。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嗓音里带着冰碴般的冷笑:\"楚人倒学得精细,连蓟城军库三年前废弃的配比都抄。\"官靴碾碎一粒盐晶,他忽然抬高声调:\"只是这铁矿渣筛得不够细——\"惊得三十步外的骆驼猛甩铜铃,十二头牲口脖颈间挂着的青铜铃铛在热浪里扭曲成虚影。
商队首领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缝间渗出细汗将缰绳浸得发亮。他身后盐车篷布被热风掀起一角,露出黑火药中闪着蓝光的铁矿渣——正是燕国赤铁矿遇磁石特有的幽光。白璃忽地旋身,磁石索如黑蛟破空,铁链绞住第七辆盐车时,她足尖勾住车辕借力腾空。纱衣翻飞间露出雪白腰线,九色石坠子在空中划出炫目弧线,惊得三丈外秃鹫扑棱棱飞起。
\"白姑娘当心!\"李斯突然低喝。话音未落,盐包炸裂的刹那,二十颗雷火弹沿斜坡滚入沟渠,碾过引信凹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白璃凌空翻身避开飞溅的盐粒,磁石索绞住车轴猛地一拽,整辆盐车竟被她甩向三丈外的沙丘。
\"放!\"首领嘶吼劈开热浪。伪装成苦力的死士撕开麻衣,藏在盐晶里的弩机寒光连闪,十二支淬毒箭矢撕裂空气直取李斯咽喉。白璃足尖点着车顶鸱吻翻身,九色石吊坠在空中折射出七彩光晕,磁石索绞住七支毒箭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剩余五支被她甩出的盐晶凌空击碎,晶粒在烈日下炸成细碎虹雾,映得蒙面薄纱后杏眼愈显凌厉。
\"轰!\"
三辆诱饵车在沟渠轰然炸响,气浪掀翻四头骆驼。硝烟中寒光乍现,首领弯刀贴着李斯官帽掠过,斩断的帽缨还未落地,白璃反手甩出的盐袋已罩住刺客头脸。盐粒刺入眼睑的瞬间,首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刀锋乱劈间露出楚宫死士特有的虎口茧。白璃纤腰后折成惊心弧度,足尖勾起散落盐袋二度甩出——这次盐粒混着磁石粉灌入对方口鼻,细碎铁屑顺着鼻腔直钻肺腑。
\"咳咳...贱人安敢!\"首领十指抓挠咽喉,指甲带出血肉碎末。李斯用玉笏挑起他下巴,官袍广袖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项燕若知尔等连火药配比都照抄三年前蓟城旧案...\"他突然吐出楚地俚语\"柘浆掺沙\",那垂死者顿时目眦尽裂,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竟用最后气力咬断半截舌头,混着血沫朝李斯面上喷来。
白璃水袖翻卷如云,及时挡下这口污血。她割开盐袋夹层时,羊皮地图\"骊山地宫第七密室\"字样还沾着楚宫特制栀子香粉。磁石贴近边缘时,几粒铁屑渗出拼出半幅燕宫水道图,双鱼纹暗渠走向与邯郸某处密道如出一辙。\"丞相且看,\"她指尖点在蜿蜒的墨线上,\"这处暗渠若是连通...\"
\"白姑娘。\"李斯骤然抬高的声线截断话语,玉笏敲击首领天灵盖发出脆响。他俯身时官帽垂下的璎珞扫过尸体面庞,阴影里嘴角勾起讥诮弧度:\"将这些掺沙火药原样送回楚王案头,就说我大秦替他清理门户。\"言罢忽然抬袖掩鼻,似是嫌弃血腥气污了熏香。
盐道重归死寂时,白璃摩挲着从首领靴底摸出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云纹与九色石吊坠裂痕严丝合缝,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钥匙藏入袖中——那分明是阿房姐姐失踪时戴过的耳坠改制,银簪变色纹路在记忆里灼灼生辉。二十步外,李斯俯身拾起半块崩飞的骆驼铃,铜片内侧\"昭二十三\"的刻痕让他瞳孔微缩。热浪扭曲的空气中,他仿佛看见咸阳宫檐角垂落的冰凌,成蟜私印在雪地上烙出的血痕还历历在目。
驼铃残片在掌心烙出红痕,李斯忽然轻笑:\"白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邯郸驿道那场雪?\"他转身时官袍下摆扫过盐晶,细碎声响里藏着金玉相击的清脆。白璃抚过九色石坠子的手微微一顿,蒙面薄纱被热风掀起一角,露出唇角似有若无的苦笑:\"丞相是说...那支插着孔雀翎的箭?\"
烈日突然被流云遮蔽,盐道霎时阴了下来。李斯玉笏尖端挑起半截染血的缰绳,绳结处赫然缠着半片孔雀纹铅块。白璃瞳孔骤缩,耳边蓦地响起三年前雪夜里的破空声——同样的孔雀纹箭簇,同样的楚地淬毒手法,只是当年中箭的是阿房姐姐染血的罗裙。
\"该启程了。\"李斯突然打破沉默,官靴碾碎最后一块盐晶。白璃望着他登上马车的背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九色石坠子突然发出细微嗡鸣,她低头看见磁石车辙痕里闪着蓝光的铁矿渣,忽然想起阿房最后那封信里提到的\"骊山蓝砂\"。
盐道尽头扬起新的沙尘,十二具尸体被随意弃置在沟渠。白璃最后回望时,看见李斯马车窗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正用绢帕细细擦拭玉笏上的血渍,唇角那抹冷笑比盐晶还要冷冽三分。
白璃旋身时,九色石坠子将阳光碎成七彩光斑,在盐道上织就一张流动的光网。商队首领眯起被刺痛的眼睛,却见那光网突然收束成线——磁石索已缠住第七辆盐车的铁轴,白璃借力腾空的瞬间,纱衣下摆扫过盐粒,扬起细碎晶尘如星屑纷飞。
当垂死的楚人首领吐出带血的唾沫时,李斯官袍上的蟠螭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刻意用楚地俚语说出\"柘浆掺沙\",看着对方瞳孔里翻涌的惊怒,指尖在玉笏背面轻轻摩挲——那里刻着三年前邯郸案所有涉事者的名字,第一个便是项燕。
首领的指甲在脖颈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磁石粉混着盐粒在气管里凝结成块。他张大嘴发出\"嗬嗬\"声,喉间铁屑被磁力牵引着刺破血管,暗红的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将楚宫特制的栀子香粉染成污浊的褐。
李斯掌心的驼铃残片还带着灼人的温度,\"昭二十三\"的刻痕让他想起去岁腊月二十三的朝会。成蟜私兵突袭章台宫那夜,也有同样的青铜铃铛在宫墙上叮当作响,只是彼时铃舌上缠着的,是刺客染血的发丝。
白璃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暗袋,那里藏着阿房中箭时折断的孔雀翎。三年前雪夜,这支翎羽曾拂过她的脸颊,如今却在李斯手中化作带血的铅块。盐晶在突然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死白,恍若那夜落在阿房睫毛上的雪。
当磁石车碾过铁矿渣时,九色石坠子突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白璃按住心口,感受到玉石传来的灼热——三日前在骊山脚下,这石头也曾如此躁动,彼时徐福正指着地宫图纸说:\"蓝砂矿脉,可改天命。\"
李斯登上马车时,官靴碾碎的盐晶粘在蟒纹履底,随着车辙延伸成断续的白线。白璃望着那道白线没入地平线,忽然想起阿房最后的话:\"盐道尽头埋着真相,但你要小心——\"后半句被风雪吞没,如同此刻消散在沙尘中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