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定,万象更新。神都洛阳在“天授”元年的第一个黎明中渐渐苏醒,宫阙间回荡着新朝伊始的忙碌与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然而,在这片崭新的气象之下,有一处地方,却依旧沉浸在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属于旧时代的静谧与沉重之中——那便是太宗皇帝李世民昔日的寝殿,贞观殿。
武媚,不,此刻已是圣神皇帝武曌,并未在万象神宫接受新一轮的朝贺,也未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她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着晨曦微露的青石板路,来到了这座已许久无人居住、却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殿宇前。
沉重的殿门被她亲手推开,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内里凝固了数十年的寂静。阳光透过高窗,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殿内简朴而大气的陈设。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停留在那个励精图治、开创了煌煌盛世的帝王离去时的模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件器物,最终,定格在悬挂于墙壁正中的那柄定国剑上。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雄之气。那是太宗李世民的佩剑,伴随他南征北战,定鼎天下,见证过凌烟阁的荣耀,也震慑过四方的宵小。
武媚一步步走近,在剑前驻足。她没有立刻去触碰,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冰冷的剑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雄才大略、让她在少女时代便心生敬畏又夹杂着难以言喻野心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冰凉光滑的剑鞘。触感传来,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金属的冷硬。
“陛下……”她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仿佛是在与一个跨越了时空的魂灵对话,“你看到了吗?这李氏的江山,这你与父皇殚精竭虑守护的社稷……”
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挑战,有证明,更有一丝深藏的快意。
“你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纳谏如流,开创盛世,以为这便是帝王之极致的吗?”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透过剑鞘,感受到那份曾经的权力核心。
“你看,这御座,这天下,并非只有男子才能坐得稳,治得好。”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终于得以宣泄的锋芒:
“女子,亦能治天下!而且,会是以你或许未曾想过的方式!”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宇中,是对旧有秩序最直接的宣战,也是她内心野心的最终确认。她不仅仅是要权力,更是要打破那禁锢了女子数千年的宿命,在这男性书写的青史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属于她的、无人能够忽视的裂痕。
然而,宣泄之后,更深沉的寂寥笼罩了她。她环顾这空无一人的大殿,这里承载着太多李唐的荣光与记忆,也映照着她此刻“孤家寡人”的真实处境。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与非议。要想让这“日月当空”的“曌”字真正光辉万丈,有些东西,必须被彻底埋葬。
她转身,目光变得冷硬而决绝。
“来人。”
无声无息中,数名心腹内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外,垂首听命。
“将所有史官关于……关于皇后时期,以及朕临朝以来,所有涉及……涉及安定思公主、章怀太子、以及诸多……不便之事的手稿、笔记,全部收缴,集中于秘书内省偏殿。”她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朕,要亲自审阅。”
所谓“审阅”,其意不言自明。她要亲手涂抹掉那些不利于她光辉形象的记录,将那些血色的宫闱秘事、骨肉相残的残酷,彻底从官方正史的源头抹去,或者,将其改写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甚至是必要的“肃清”。她要塑造的,是一个顺天应人、功德圆满的“圣神皇帝”形象,不容任何污点玷污。
内侍领命,悄然而退。
武媚最后看了一眼那柄定国剑,毅然转身,走出了贞观殿。晨曦的光芒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入那依旧弥漫着旧主气息的殿内,仿佛是两个时代、两种意志,在这门槛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而激烈的交锋。
殿门缓缓合拢,再次将那段尘封的岁月与一个帝王孤绝的野望,隔绝在内。
而此刻,太极殿的广场之上,崭新的、绣着凤舞九天与日月同辉图案的大周旗帜,正在初升的朝阳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金色的光芒流泻其上,充满了新生的活力与不可一世的威严。
就在这崭新旗帜的不远处,檐角之下,一盏未被及时撤换掉的、样式古旧的残唐宫灯,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琉璃灯罩上隐约可见模糊的龙纹痕迹,里面残存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在琉璃上凝结着冰冷的露珠。
晨光普照,万物显形。
大周的旗帜与残唐的宫灯,就这样突兀而又诡异地共存于这九重宫阙的最高处,一同沐浴在所谓“天授”的光辉之下。
一个时代强行覆盖了另一个时代,然而,旧日的幽灵,是否真能如此轻易地被驱散?那旗帜的张扬与宫灯的沉寂,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张力与隐喻的画面,预示着这条由女子开创的帝王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那被强行撕裂的青史,其下的真相与血色,或许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回溯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