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雪后初霁。神都洛阳南郊的刑场,积雪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唯有那渗透进泥土深层的暗红血色,在苍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硝石与血腥混合的、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武曌的銮驾,便在此时,踏着这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色,迤逦行来。她没有乘坐密闭的凤辇,而是选择了敞露的步辇,身披绣有金凤朝阳纹样的玄色大氅,头戴垂珠冕旒,面容隐在十二串玉珠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玉辇缓缓驶过那片浸染了无数生命的土地,车轮碾过冻结的血痂与残雪,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仿佛碾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两侧护卫的金吾甲士,以及随行的文武百官,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那步辇上的身影,更不敢去看脚下那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是要去明堂,接受万国使臣与百官的朝贺,庆贺《天授刑统》的颁行,彰显武周新朝的律法威严与盛世气象。这条路,必须经过这片刚刚完成清算的刑场。这是她的意志,一场精心设计的、穿越死亡以昭示新生的权力巡礼。
步辇之上,武曌的指尖,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悬挂在胸前、紧贴心口的那枚墨玉。玉身温润,似乎还残留着五十多前利州江畔的夜露微凉,与她此刻指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朕非嗜杀……”一声极低、极轻,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呓语,在冕旒玉珠的轻微撞击声中逸出唇畔,旋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乃不得不杀。”
这并非忏悔,而是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俯瞰脚下尸山血海时,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确证与命运独白。索元礼、周兴之流,是鹰犬,是工具,用之时自然锋利无匹,然其爪牙染血过甚,戾气反噬,便到了该舍弃的时候。这场清算,是政治的必要,是权力的自我净化,亦是向天下人展示,她,武曌,才是执刀之人,能予之,亦能夺之。
她想起了那些被索元礼献上,曾用于撬开无数硬骨、碾碎无数尊严的“如意娘”刑具图样。那些精巧而残酷的设计,曾是她掌控恐惧、洞悉人性的利器。但此刻,它们已完成了历史使命,甚至成了可能玷污她“圣神皇帝”光辉的污点。
抵达明堂,接受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后,武曌回到了紫微宫深处的暖阁。她屏退左右,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殿宇飞檐,沉默良久。随后,她转身走到御案旁,取出一只鎏金铜盆,亲自将一叠描绘着各种奇巧刑具的图纸,一份份投入盆中燃起的火焰里。
纸张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那深邃的凤眸中,没有留恋,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割舍过去的决绝。那些曾经助她登上权力巅峰的黑暗手段,如同这焚毁的图纸一般,必须被埋葬。
灰烬尚温,一道新的诏令已从宫中发出:
“即日起,诸铜匦之中,择其东面‘延恩’一匦,专司收纳农桑水利、富民强兵之策。天下吏民,但有良法善政可益国计民生者,皆可投书于此,直达天听。”
部分铜匦,那曾经吞噬了无数告密文书、酝酿了无数冤狱的恐怖象征,被赋予了新的职能——农事建言箱。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重要的信号,是武曌在铁血统治之后,试图向“文治”与“民生”倾斜的姿态,是她作为帝王,在毁灭与创造之间,试图寻求的另一种平衡。
她踏过血阶,焚尽旧图,改制铜匦。每一步,都是她以无上意志,在这煌煌青史之上,独自挥毫泼墨,裁剪属于她武曌的时代风云。孤影立于九重,脚下是尚未干涸的血迹,手中已开始勾勒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这,便是她的道路,无人可代,亦无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