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坐落于后宫深处,环境清幽,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廊下种植着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静气的檀香,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病气。然而,一种无形的压抑与沉重,依旧如同阴云般笼罩着这座宫殿。往来宫娥太监皆屏息凝神,步履轻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在太监总管王德的引领下,田作荣穿过几重珠帘绣幕,终于来到了三公主寝殿的内室。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以免刺激到病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名贵香料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锦榻之上,层层叠叠的柔软锦被中,陷着一个极其瘦弱的身影。
那便是三公主,炎璇玑。
尽管病容憔悴,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双颊深深凹陷,唇色淡白近乎透明,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即便如此,她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精致与柔美,眉宇间残留着一丝属于皇家的高贵气度,只是此刻被无尽的虚弱与痛苦所覆盖。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急促,如同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残蕊,生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年轻的躯体中流逝。
一位身着凤纹常服、气质雍容华贵,此刻却眼圈通红、难掩憔悴的美妇人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公主枯瘦的手,正是当今皇后。她看到王德引着田作荣进来,抬起泪眼,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望了过来。
“皇后娘娘,这位便是陛下特旨从青州召来的田作荣田医师。”王德低声禀报。
皇后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有劳田医师,定要救救我的璇玑……”话语未尽,已是哽咽。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请娘娘稍安。”田作荣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榻前,早有宫娥搬来绣墩。田作荣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静立片刻,目光沉凝地观察着三公主的气色、呼吸频率以及裸露在外、苍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腕。
仅仅是这初步的“望”诊,便让他心头一沉。三公主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不仅仅是虚弱,更像是一种……生命本源在被强行抽离。
“公主殿下,冒犯了。”田作荣轻声说了一句,随即在绣墩上坐下,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小心翼翼地轻轻搭在了三公主那纤细得仿佛一触即断的手腕寸关尺三部。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
他闭上双眼,收敛全部心神,体内那经过蜕变的淡青色罡气,按照医道秘传“灵枢探脉术”的法门,转化为一股极其温和、细腻、充满生机的探查之力——可称之为“灵枢炁”,缓缓渡入公主的经脉之中。
初入经脉,田作荣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情况正如太医院之前可能判断的那样,三公主周身主要经脉,大多呈现出一种淤塞、滞涩的状态,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元气涣散不堪,难以汇聚流转。气血亏虚到了极致,五脏六腑的功能也衰弱到了临界点。这一切表象,确实与某种罕见的、因未知原因导致的极度虚脱症候极为相似。
若是一般医师,探查到此,或许便会沿着补气养血、疏通经脉的传统思路去斟酌用药。
但田作荣没有。
他心思之缜密,对生命能量感知之敏锐,远非常人可比。他隐隐感觉到,在这片“死寂”与“衰败”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更深层次、更加诡异的东西。那并非单纯的机能衰退,更像是一种……侵蚀。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将“灵枢炁”催动到极致,心神高度集中,神念如同最细微的触须,依附在灵枢炁上,向着经脉更深处,向着那生命本源的核心——丹田气海与识海神魂的交汇之处,小心翼翼地探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不仅会惊动那可能存在的诡异之物,更可能对三公主本就脆弱的神魂造成二次伤害。
时间一点点流逝,寝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三公主微弱的呼吸声和皇后压抑的抽泣声。王德总管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田作荣,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田作荣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
随着神念的深入,穿过那层层衰败的表象,在那象征着一个人生命与灵魂根源的混沌之地,田作荣终于“看”到了!
就在三公主那黯淡无光、近乎熄灭的灵魂本源光团之上,紧紧缠绕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能量线!
这丝黑线,细若游丝,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与冰冷气息!它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扎根于灵魂本源,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贪婪地吞噬着三公主的生命力与灵魂能量!
它所过之处,并非破坏,而是“汲取”与“湮灭”,这才是导致三公主生机不断流逝、任何滋补药物都如同石沉大海的根本原因!
这绝非寻常病症!这是……一种极其恶毒诡异的诅咒,或者某种闻所未闻的邪术!
田作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他强行控制住心神,没有立刻将灵枢炁撤回,而是更加小心地试图感知那黑色能量的性质。
就在他的神念稍稍靠近的瞬间——
那丝黑色能量线仿佛被惊动了一般,微微一颤!
一股阴冷、死寂、充满怨毒与毁灭意味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针,顺着田作荣的神念,反向朝着他的识海侵袭而来!
田作荣闷哼一声,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眼前发黑,搭在公主腕间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要脱离开来!
他急忙切断了那缕探查的神念,如同壮士断腕,灵枢炁瞬间收回体内。
“田医师?!”王德总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上前一步。
皇后也紧张地望了过来。
田作荣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的汗水更多了。他收回手,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识海中那股残留的阴冷与不适。
他看向满脸期盼的皇后和神色凝重的王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娘娘,总管,公主殿下的病情……草民已初步探查。情况,远比表象更为复杂、棘手。”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既不能透露太多引发恐慌,又必须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此非寻常病痛,其根源……在于神魂本源。”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瞬间惨白,王德总管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神魂之疾,乃医道大忌,更是修行者最为恐惧的创伤之一!
长春宫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