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那一轮红日虽未跃出云海,然则千万道金光已透破层云,洒向这荒野古庙。
殿中篝火已然熄灭,唯余一堆灰白的余烬。
叶无忌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运起内息,只觉丹田之中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伸了个懒腰,周身骨节发出一阵宛如爆豆般的“噼啪”脆响。
这一夜睡得着实并不安稳。这破庙四壁透风,寒气侵肌,加之身处险境,强敌环伺,不得不时刻提防蒙古追兵的突袭,他这一宿与其说是安睡,倒不如说是闭目调息。
他侧过头去,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的干草堆上。那里,赤练仙子李莫愁正自沉睡未醒。
这位平日里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此刻却敛去了那一身煞气。
往日她纵是巧笑嫣然,眉梢眼角也总带着三分杀机,叫人不敢逼视。
然而此刻她双目紧闭,那股戾气竟似随着梦境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见她呼吸绵长,肌肤胜雪,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之侧,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眼底那一圈青黑之色,显是连日来激战奔波、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所致。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赤练仙子?分明便是个遭逢大难、楚楚可怜的落魄道姑罢了。
叶无忌心头微微一动,目光顺势下移,落在那件宽大的杏黄色道袍之上。
那道袍虽是宽大,但她此刻身躯蜷缩,恰好将那起伏有致的身段勾勒了出来。尤其是那条受了伤的右腿,微微蜷曲着,道袍下摆滑落,露出半截如霜似雪的小腿来。那肌肤白得耀眼,看得叶无忌心头火热。
他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一双玉腿!当真是造化钟神秀,这般美腿,若是损毁了,岂非暴殄天物?”
他少年心性,虽知此女如毒蛇般危险,却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只见那小腿之上,原本红肿之处经过一夜药力渗透,已消退了不少,那片淤青也散开了些许,显露出淡淡的青紫之色。
“这女魔头的内功根基倒是不浅,恢复得这般快。”叶无忌暗自思忖。
此时晨风从破窗灌入,颇有几分寒意。叶无忌见她衣衫单薄,心念一动,便伸出手去,欲帮她将滑落的道袍下摆拉上去盖好。
哪知手刚伸到半空,尚未触及衣衫,忽见李莫愁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颤极是细微,若非叶无忌眼力过人,决计难以察觉。紧接着,她呼吸的节奏也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叶无忌的手掌陡然停在半空,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
“还要装?”
他心中好笑,却也不点破,手掌顺势落下,却并非去拉那道袍,而是变了方向,径直覆在了她那光洁细腻的小腿肚上。
掌心触处,温软滑腻。
李莫愁的身子虽未大动,但那一瞬间紧绷,却是瞒不过习武之人的触觉。显然她已然醒转,且正强忍着不发作。
她双目依旧紧闭,身躯一动不动,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装睡到底,看看这少年究竟意欲何为。
“啧啧。”
叶无忌指腹在她腿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触手处柔若无骨,他口中却发出一声极其惋惜的长叹。
“可惜,当真是可惜。看来是伤势过重,经脉受损,连知觉都没了。这条腿怕是已经废了,留着也是累赘,倒不如切了下来,免得日后坏死毒气攻心,反而拖累了性命。”
说着,他并指如刀,在她膝盖骨缝处比划了一下,指尖透出一丝凉意。
“你敢!”
一声娇叱骤然响起。李莫愁猛地睁开双眼,身子向后急缩,怒视叶无忌,哪里还有半点睡意朦胧的模样?
“哟,原来仙子醒了?”
叶无忌收回手掌,笑吟吟地看着她,神色间颇为促狭。
“在下还道仙子这一觉要睡到地老天荒呢。”
李莫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刀似剑,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她一把扯过道袍,将露在外面的小腿盖得严严实实,随即坐起身来,伸手理了理鬓边乱发。
“无聊透顶。”
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她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绯红。
叶无忌对此也不以为意,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面上画着圆圈,口中漫不经心地唤道:
“莫愁啊。”
“有话便说,有屁快放!”李莫愁语气极是不善,显是被人扰了清梦,又被轻薄了一番,心中那股起床气正没处发泄。
叶无忌随手扔掉枯枝,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昨天咱们聊到一半的话题,是不是该续上了?”
李莫愁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昨天两人言语试探之际,她一时失言,提到了一门“威力绝不在九阴真经之下”的奇门神功。
“我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李莫愁冷冷地道,“当时我伤痛攻心,脑子昏沉,许是说了些胡话疯话,做不得数。”
“胡话?”
叶无忌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江湖人称‘赤练仙子’李莫愁,向来心如铁石,杀人如麻,心志之坚定世所罕见。似你这等人物,也会说胡话?嘿嘿,哪怕是你发高烧说梦话,怕也是喊着要把谁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吧?”
李莫愁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强词夺理道:“没有便是没有。你这人怎么这般啰嗦?我都说了是记岔了,你待怎样?”
叶无忌笑了。
这一笑,竟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好一个记岔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在庙中踱了两步,忽然停在李莫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我倒要问问,你堂堂古墓派传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去投靠蒙古鞑子?”
这一问,单刀直入,突兀至极。
李莫愁眉头微蹙,冷声道:“与你何干?天大地大,我李莫愁想去哪便去哪,难道还要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报备不成?”
“非也,非也。”
叶无忌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分析道:“大理段氏虽然威震南天,一灯大师更是当世五绝之一,武功深不可测。但他早已看破红尘,出家为僧,慈悲为怀,极少理会俗世恩怨。天龙寺那帮和尚更是偏安一隅,轻易不肯踏出大理国境半步。”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你当年在陆家庄种下孽因,若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大可往西域白驼山一钻,或者去漠北苦寒之地,哪怕是隐姓埋名躲在江南市井烟花柳巷之中,段家人也未必能找得到你。”
“可你偏偏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蒙古大营。”
叶无忌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
“蒙古人生性残暴,军纪涣散,营中尽是些杀人放火的粗鄙之徒。你一个貌美如花的道姑,混在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堆里,那是何等凶险?若是没有足够大的利益诱惑,你岂会冒这个险?”
李莫愁脸色微变。这少年年纪轻轻,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将她的处境剖析得入木三分。
“我……我那是为了荣华富贵。”她眼神闪烁,强行辩解道,“如今蒙古势大,铁骑所向披靡,迟早要吞并大宋江山。我李莫愁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找个靠山,将来也好混个封妻荫子……呸,混个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对?”
“荣华富贵?”
叶无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你若是在乎金银俗物,当年就不会叛离古墓了。这十年来,你在江湖上杀人越货,灭门破家,抢来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怎么没见你拿去挥霍享受?反而依旧是一身道袍,浪迹天涯?”
“你……”
李莫愁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想要发作,却又被他说中了心事,只觉心中一阵烦乱。
“既然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叶无忌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
“那就只能是为了武功。”
“便是你昨天说漏了嘴的那门绝世神功。”
李莫愁心头狂跳,她猛地一掌拍开叶无忌的手,厉声道:
“别自作聪明了!我李莫愁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来妄加揣测!”
叶无忌手掌被拍开,也不着恼,反而笑意更深。
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猜对了。
“让我想想。”
叶无忌重新坐回干草堆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沉思者的姿态。
“蒙古大营那边,虽然高手如云,但能入得了你赤练仙子法眼的功夫,怕是没几样。”
“金轮法王?”
叶无忌瞥了李莫愁一眼,见她神色未动,便知猜得不对。
“金轮法王那老番僧,练的乃是西藏密宗的护教神功《龙象般若功》。这功夫威力虽大,练到极处据说有十三龙十三象之力,开山裂石不在话下。然则这武功有个极大的弊端。”
叶无忌摇了摇头,一脸嫌弃之色。
“这玩意儿是个坑人的无底洞。前几层进境尚快,越往后越难,每进一层,所耗费的岁月便需翻倍。那老和尚天赋异禀,练了一辈子,也不过练到第九层。常人要想大成,怕是得活个几百岁才行。你李莫愁虽然有些执拗,但还没蠢到去练这种把人练死的笨功夫。”
李莫愁冷哼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淡淡道:“算你还有点见识。”
“既然不是龙象般若功……”
叶无忌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定。
“蒙古大营里,除了金轮法王,剩下的顶尖高手也就是忽必烈帐下的‘蒙古三杰’了。”
“潇湘子那厮长着一张僵尸脸,练的是哭丧棒法,招数阴损毒辣,阴气森森的。你虽被称为魔头,但练的还是道家功夫,这等旁门左道,想来你也看不上。”
“那就只剩下……”
叶无忌目光陡然一凝,脑海中闪过两个名字。
尹克西。
尼摩星。
这两个家伙,在原本的剧情中,可是扮演了极关键的角色。尤其是那波斯商人尹克西。
这尹克西乃是西域大贾,家财万贯,平日里更是珠光宝气,看似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实则精明狡诈,深藏不露。
叶无忌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两人后来潜入少林寺,盗走了那部藏在《楞伽经》夹缝中的绝世秘籍。
虽然眼下时日尚早,杨过尚未断臂,小龙女也未跳崖,但这并不代表这两人不知道那个秘密。
所谓蝴蝶效应,既然自己都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或许已经悄然改变。
李莫愁一直混迹在蒙古大营,而且似乎和尹克西走得很近。
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想到此处,叶无忌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他看向李莫愁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灼热起来。
李莫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你……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叶无忌忽然笑了。
“莫愁啊莫愁。”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图谋的,该不会是嵩山少林寺里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