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课的成功,像一阵清新的风,迅速在精仪系新生中传开。
阎埠贵的课被贴上了“听得懂”、“有意思”、“能抓住本质”的标签。
他布置的作业也与众不同,除了必要的计算练习,偶尔还会有一两道开放性的思考题,比如“请举例说明生活中哪些现象体现了微积分思想”,鼓励学生观察和联想。
这使得107教室每次上高等数学课前,都弥漫着一种积极的期待感。
阎埠贵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但站在讲台上的他,自信从容,仿佛这身朴素的衣着也掩盖不住内在学识的光芒。
他系统地推进着教学计划,导数、微分、中值定理……
一个个抽象的概念在他深入浅出的讲解和恰到好处的实例衬托下,变得不再狰狞可怖。
这天,他正在讲解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这个定理的核心,在于揭示了函数在某个区间内的平均变化率,与区间内某点的瞬时变化率之间,必然存在等量关系。”
他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几何示意图,
“它就像一座桥梁,连接了函数的整体平均性质和局部瞬时性质。”
为了加深理解,他抛出了一个例子:
“假设我们设计一个凸轮,要求从动件在某个区间内匀速运动。
那么,根据中值定理,在这个区间内,至少存在一个点,凸轮轮廓曲线在该点的斜率(即导数),必须等于这个平均速度。
这就为我们检验凸轮设计是否合理,提供了一个理论依据。”
他将抽象的数学定理与具体的机械设计联系起来,台下许多未来工程师的眼睛顿时亮了。
阎解成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思路对精密仪器设计的潜在应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欣赏这种“跨界”讲法。
课间休息时,那位曾在窗外驻足过的孙教授,终于走进了107教室。
他面色严肃,径直走向讲台。
“阎老师。”孙教授的声音带着学究式的刻板。
“孙教授,您好。”阎埠贵放下粉笔,态度谦和。
孙教授的目光扫过黑板上尚未擦掉的凸轮示意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阎老师,高等数学是一门严谨的基础学科。它的教学,应当侧重于培养学生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精确的计算能力。
这些……工程上的具体应用,是否有些冲淡了数学本身的纯粹性?会不会让学生忽略了定理的严格证明和推导过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吸引了不少学生的注意。
阎解成三兄妹立刻紧张起来,担忧地看着父亲。
阎埠贵神色不变,微笑道:“孙教授,您说得对,数学的严谨性是根基,决不能动摇。在我的课堂上,所有定理的证明和推导,都是严格按照数学规范进行的,这一点请放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坚定:
“不过,我认为,对于工科学生而言,理解数学工具如何应用于解决实际问题,同样至关重要。
这不仅能激发学习兴趣,更能让他们提前建立起‘理论指导实践’的思维模式。
数学的‘纯粹’与应用领域的‘广泛’,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我们培养学生,最终目的是让他们能学以致用,为国家建设服务。若只知推导而不知其用,岂不是入了宝山空手而归?”
“兴趣?”孙教授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以为然,他扶了扶眼镜,“学习,尤其是基础学科的学习,本就是艰苦的思维训练。过分强调趣味和应用,恐怕会让学生心生浮躁,难以沉潜下来钻研更深奥的理论。当年我们读书时……”
他开始引经据典,阐述传统数学教学方法的优越性,强调“苦功”的重要性。
阎埠贵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孙教授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竖起耳朵的学生耳中:
“孙教授,您说的‘苦功’,我完全赞同。没有扎实的基础,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但我认为,‘苦功’未必等同于‘枯燥’。
我们可以通过更有效的教学方法,让学生在理解中记忆,在应用中巩固,同样能打下坚实的基础,甚至效果更好。
这并非取巧,而是寻求更符合认知规律的教学路径。”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们,继续说道:
“我们的学生,是经历过特殊年代,更加渴望知识、也更能独立思考的一代。
他们需要知道‘为什么学’,而不仅仅是‘学什么’。
引导他们看到知识背后的力量和美,激发他们内在的探索欲望,这份‘苦功’,我们教师应该多下一些。”
孙教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声适时响起。
他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阎埠贵一眼,留下一句:“希望你的方法,真的能经得起时间和成绩的检验。”
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小小的交锋,暂时落下帷幕。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学生们看着讲台上依旧沉静的阎老师,眼神更加复杂,有钦佩,有担忧,也有好奇。
阎埠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
“好了,我们继续。刚才讲到中值定理的几何意义,现在我们来看它的一个重要推论……”
他的从容,感染了学生。课堂秩序迅速恢复,思维再次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
但阎埠贵知道,孙教授的质疑,仅仅是一个开始。
他这套融合了未来教育理念、注重启发与应用的教学方式,与传统强调灌输与严谨的体系之间的冲突,已经摆上了台面。
下课后,阎解睇趁着没人,溜到父亲身边,小声说:“爸,孙教授好像不太高兴……”
阎埠贵笑了笑,收拾着讲义:“做任何新的尝试,都会遇到不同的声音。很正常。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并且,用结果来证明。”
他看向窗外清华园的天空,目光深远。
这场关于教育理念的争论,他不仅要参与,还要用事实赢得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