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正在授课,安书栩带着书童去到书院内围的住宅区,远远的师娘就迎接上来。
师娘是个温婉贤淑的妇人,儿时读书时,他家比较远,就和子顾等十几个孩童住在学生斋舍,师娘很照顾他们,经常送小零食给他们吃,课业不及格,课堂调皮捣蛋,师父要打手板心,也是师娘在一旁劝导。
师父师娘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婚后伉俪情深,育有一女,比他小一岁。
小时候经常与他们玩在一起,到了豆蔻年华后,友情却悄悄转变,那女孩对他少女怀春,芳心暗许,他不动声色的疏离。
后来他考上童生,祖父与父亲接连过世,回家守孝,那女孩终于找了他吐露心声,想等他出孝。
他委婉拒绝,严明,只当她妹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自那后,听子顾说 她嫁了,当时的他有孝在身,就备了一份厚礼送去,等她生下麟儿后,又送了一份满月礼。
今天来谢师,好巧不巧,师父的女儿女婿,外孙都归宁在家。
他眼眸扫过师娘身后不远处的美貌新妇,她怀里抱了个奶娃,身旁站了个高高瘦瘦的书生。
书生几步过来与他见礼,他客气还礼,又交谈几句后,便朝师娘与少妇含蓄点头,转身离开,去外院等待师父授课休息。
书生重新回到美妇身边,摸摸孩子的头。
“这就是你年少喜欢之人?”
妇人微笑,眼睛里荡开戏谑的笑。
“谁年少还没喜欢过 惊艳时光的人。”
男人哈哈一笑抵住她的头,他知道自己妻子早已放下,刚才只是在逗她。
而且,今日一见,此人浑身气质与容貌均不凡。
“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那是自然,他出孝后,首次下场又考了案首榜 第一,我爹脸都快笑烂了。”
“噢?岳父那么高兴?”
“啊,师兄他少年天才,14岁初次下场,几场考试都拿第一,顺利考到童生,又参加县试,府试也名列第一。
本以为以后会是小三元,大三元连冠。谁知。。。唉。。世事难料,,”
“果然是天资聪慧,我等拍马难及。”
“哈哈哈。。。我们是凡人,他那般神仙人物。也不知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等到学堂放课,一大波孩童站起,用不太标准的手势对夫子行礼。
“诺,谨受教。”
等夫子拿了书出来,一眼就看到树下那翩翩少年,他平素严峻的脸,柔和几分。
听到脚步声,安书栩连忙转身行礼。
“先生别来无恙。学生有礼了。”
“有礼有礼。呵呵。快快请起。”
说完扶起他,赞赏的拍拍他肩膀,将人引到内院。
夫人赶紧迎来,又指了指桌上,用眼神示意,你得意门生送来的最高谢师礼。
他笑笑,又带着孩子去书房坐下。
“呵呵。。不错不错,,栩儿这次院试的试卷,吾已阅,可谓妙笔生花,字字珠玑,锦绣文章,甚好甚好。”
想到这个,严肃的脸再也装不下去,绽开微笑,还一边捋了捋美髯夸赞。
“先生谬赞了。”
“好栩儿,明年秋,便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你可要继续下场?”
“栩儿自知才疏学浅,想再继续进修一二。”
“呵呵。。好。。。但我觉得你的学识够了,只需名师再点拨点拨,继续下场应该没问题。只可惜,为师的学识已帮不了你。”
“先生何必自谦?学生从恩师这里收获颇多。”
“诶。。好好。。你不必宽慰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先生。。”
“栩儿,我上月收到以前同窗好友的来信,他已经致仕,准备 告老还乡 ,不日便要归来这宣城安居,我写封信给他,希望他能看在以前同门之谊的份上,将你纳入门下。”
“先生,你又何必为我舍下颜面,去求那缥缈希望?”
安书栩是真的担心师父,这多年未见,情谊在不在都难说,贸然求上门。他担心师父被拒,颜面无光。
“为师自问与他当年也有几分交情,他以前在国子监任职,又是一位皇子的授业恩师,学识过人。
不光如此,他此前还残余在朝廷的人脉,势力,也可为你大开仕途之门。
就算豁出去老脸又如何?他若应,便是你的造化。若不应,我们也未失去什么。
书栩,你天资聪慧,又心怀丘壑,但年龄尚幼,一入朝堂,便艰险万分,若有人为你撑伞,为师也能放心你。”
“师父。。。”
“好了,就这样吧,我得了准信后,再给你写封举荐信,你好 拿去寻他。”
说完,立刻起身去书案压好纸张,倒水入盘,准备研墨,行止间 雷厉风行。
见师父已为他考虑到方方面面,谋划好未来几年的出路,安书栩眼眶有些发热,他退后几步,双膝跪地,左手覆于右手上,叩头,行下这恭敬的拜谢恩师礼,稽首礼。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书栩 多谢师父的栽培,提携之恩,必不辱师门!!!”
书桌上的人也惊呆了,他为人师表二十余年,受过的礼不计其数,出师的童生,秀才,甚至举人,来谢师时,自持已经有了身份,最多行个恭敬的拱手礼,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
男儿膝下有黄金,有了功名的男儿更加如是,上跪天地,祖宗牌位,人皇。
下跪父母养育,恩人救命之恩。
如今,他只是他的授业夫子,何德何能?何以克当?
此刻,内心不免五味杂陈,看着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孩子,不禁热泪盈眶,潸然泪下。
他擦擦眼角的泪,放下水杯,转身出来,在孩子的正前方,正衣冠,正仪容,端正身姿。
正正经经收下学生的拜谢恩师礼,为这段师徒之恩,画下圆满的句号。
“吾名简知礼,字贤文,授业二十三年有余,兢兢业业,为人师表。今受弟子 安书栩谢师礼,丹墀振衣?,杏坛礼成?,祝桃李,知书明理,前程无忧,扶摇直上。”
说完,双手合抱,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举手过额,身体微躬,对学子行了个标准的天揖礼。
一对师徒在屋内,对行着最高礼节的毕业礼,温婉贤淑的妇人站在窗前,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感动万分。
捏起帕子,拭拭眼泪,又温柔缱绻一笑,端起糕点茶水,转身回去。
回到客厅,女儿大惊失色。
“娘,你怎么哭了?”
“没,,这是喜悦的泪,你爹他今晚,又要高兴的睡不着了。
快去吩咐厨房,准备好酒好菜,你爹他 下午无课,中午师徒俩 必会喝上一盅。”
“哦。”
“对了,再熬点醒酒汤,到时候免得他们喝多了难受。”
“我说亲娘啊,你女儿,女婿回来都没这待遇,你也太偏心了吧?”
“呵。。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