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早饭的老仆离开后,耳房里只剩下我,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经历了一夜的风雨和那惊魂一瞥,我的精神已绷紧到了极限。屋顶的窥视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被动等待“时机”,无异于坐以待毙。王主事将信物交给我,是信任,也是将我推到了决断的关口。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王主事的心血、何先生的冤屈,都可能随之埋葬。
机会需要自己创造!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迅速成型——装病!而且要装得像,装得重,重到必须惊动冯经历的程度!
我回想着以前在村里见过的急症病人的模样,开始暗自准备。我用力憋气,让脸色涨红,又迅速放松,反复几次,让面色看起来潮红而虚弱。我用手指抠挖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弄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痛苦不堪。我甚至故意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一会儿,让身体发凉。
估算着时间,快到晌午时,我开始了表演。我蜷缩在板床上,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部分是冷汗,部分是我偷偷抹上的清水)布满了汗珠。
门外的校尉显然听到了动静。一名校尉推开门,皱着眉头喝问:“怎么回事?”
我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军……军爷……小的……小的浑身发冷……肚子……肚子像刀绞一样……怕是……怕是染了时疫……” 我故意将“时疫”两个字说得很重。在这个时代,时疫是极其可怕的字眼,足以引起最大的警惕和恐慌。
那校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对同伴低声道:“你去禀报冯经历!快!”
另一名校尉匆匆离去。我心中稍定,第一步成了。我继续在床上翻滚呻吟,表演得更加卖力,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冯经历会来吗?如果他亲自来,我该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将铜管交给他?如果他只是派个郎中过来,我又该如何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我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声响。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冯经历!他依旧穿着那身官袍,脸色冷峻,身后跟着一名提着药箱、面带惶恐的老郎中。两名校尉紧张地守在门口。
冯经历锐利的目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我,对郎中道:“去看看。”
老郎中战战兢兢地上前,刚要伸手替我把脉,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抓住冯经历官袍的下摆,声音嘶哑地哭喊道:“冯大人!冯大人救命啊!小的……小的不行了……有……有要紧事……要禀报大人……是关于……关于王主事交代的……信物!”
我故意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冯经历听清“王主事”、“信物”这几个关键词。同时,我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着那个油布包,用指尖将其顶出被褥边缘,恰好抵在冯经历的腿侧。
冯经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头,目光如电,先是落在我抓着他袍角的手上,然后迅速扫过那个抵在他腿侧的、不起眼的油布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震惊,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用袍袖遮掩了一下,手腕一翻,已将那油布包纳入袖中,动作快得如同变戏法。整个过程,门口的校尉和正准备把脉的郎中都未能察觉。
“胡言乱语!”冯经历呵斥道,语气带着不耐烦,“染了病就好好让郎中诊治!再敢妖言惑众,大刑伺候!”他甩开我的手,对郎中冷冷道,“仔细诊治,若真是时疫,立即隔离处置!”
“是,是,大人!”老郎中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搭上我的脉搏。
我心中巨石落地,浑身脱力,瘫软在床上,呻吟声也变成了真实的、疲惫的喘息。信物,终于交出去了!至于冯经历接下来会如何做,已非我能掌控。
老郎中诊脉片刻,眉头紧锁,又看了看我的舌苔,迟疑道:“大人……此人脉象浮紧,舌苔黄腻,似有寒邪内侵,夹杂湿滞之象,病势来得凶猛……但……是否时疫,小人……小人一时难以断定,还需观察……”
冯经历冷哼一声:“既如此,先将此人移至后院废弃柴房隔离!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郎中,你开个方子,尽力救治,若有不测,及时禀报!”
“遵命!”校尉和郎中齐声应道。
我知道,所谓的“隔离”,既是防范时疫,也是冯经历将我保护(或者说控制)起来的借口。我被两名用布蒙住口鼻的校尉从床上架起,拖出了耳房。在经过冯经历身边时,我与他目光有一瞬的交错。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涌动着惊涛骇浪。
我被扔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四面漏风的破柴房。条件比耳房更差,但看守似乎更加严密。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冯经历如何落子了。这场席卷府衙的风暴,终于被我这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而我,这枚棋子,已被移到了棋盘上一个更偏僻,或许也更安全的位置,等待着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