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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瘸子那弥漫着劣酒和鱼腥味的窝棚里出来,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丝毫没能让我滚烫的脑子冷静下来。陈瘸子的话像一群马蜂,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我心乱如麻。去府城?那个龙潭虎穴?曹经历被抓,京里来了大人物,局势不明,冯经历和王主事生死未卜……我们这三个如同蝼蚁般的小人物,此刻闯进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陈瘸子那句“灯下黑”和“递状子”,又像黑暗中的一点鬼火,诱惑着我。留在这白滩渡,确实是坐以待毙。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正可能的报官,还有那两个不知藏在何处的歹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去府城,是九死一生;留下,可能是十死无生。

我在冰冷的夜露和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怀里的油布包硌得我心口生疼,仿佛能感觉到那账册上冰冷的墨迹和滚烫的冤屈。何先生苍白的脸,雷豹大哥倒下的身影,韩婶绝望的眼神,狗娃滚烫的额头……一幕幕在眼前交替闪现。我不能退缩,我必须赌一把!为了他们,也为了那一线微乎其微的、昭雪沉冤的可能!

回到王寡妇家附近,我像幽灵一样潜伏在篱笆外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许久。小院死寂,只有风声。我学了一声夜猫子叫,这是和韩婶约定的暗号。过了一会儿,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轻轻移开一道缝隙,韩婶苍白焦虑的脸露了出来。

“石头!”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我迅速滑下地窖,潮湿阴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我。油灯如豆,狗娃躺在干草上,依旧昏睡,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韩婶的眼圈又红又肿,显然这一夜她也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婶子,”我喘着粗气,顾不上歇息,急切地把陈瘸子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曹经历被抓、京里来人的消息,以及他那冒险的建议。

韩婶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挣扎。“去府城?”她声音发颤,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万一……万一是陷阱怎么办?狗娃还病着,怎么经得起折腾?”

“我知道危险!”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可留在这里,等里正报了官,或者那两个人找上门,咱们一样是死路一条!陈瘸子说得对,府城现在乱着,反而可能有机会躲藏。万一……万一京里来的真是清官,我们说不定……说不定真能为何先生、为雷豹大哥讨个公道!”我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账册。

韩婶沉默了,她看着昏睡的狗娃,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何尝不知道眼前的绝境?只是母亲的本能让她害怕任何可能伤害到孩子的风险。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狗娃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婶抬起泪眼,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和认命。“石头,”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婶子听你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赌一把!”

决心已下,剩下的就是具体的筹划和煎熬的等待。我们不敢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破旧的换洗衣裳,一点干粮,还有韩婶偷偷藏起来的、最后几文救命钱。王寡妇在天亮前,又冒险下来一次,带来了几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和一壶水,还有一小包她不知从哪弄来的、给狗娃退烧的草药粉末。

“路上……千万小心。”王寡妇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卸下重担的释然。她没多问,也没多说,只是默默帮我们把东西包好。我知道,收留我们这几日,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和风险。

我们把草药粉末混在水里,小心地喂狗娃喝下。他烧得迷迷糊糊,吞咽都很困难。韩婶把他紧紧裹在唯一的破棉袄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凭感觉估算。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我们侧耳倾听着头顶的动静,任何一点声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是王寡妇日常的走动,还是官差闯入的呵斥?这种等待判决的滋味,比直面刀剑更折磨人。

终于,在感觉中应该是后半夜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头顶传来了约定的、三长两短的轻微敲击声。

来了!

我和韩婶对视一眼,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韩婶深吸一口气,把狗娃更紧地抱在怀里。我则再次确认那本要命的账册紧紧贴身藏好。

王寡妇轻轻移开木板,一股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夜风灌了进来。她探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说:“快!船在河湾老鹳咀等着,船老大姓赵,戴个破斗笠。从屋后绕过去,千万别走大路!”

我们不敢耽搁,我率先爬上地窖,然后回身接过韩婶递上来的狗娃和包袱,再把她拉上来。王寡妇帮我们挪开柴火,指着屋后一条通往河滩的、长满杂草的隐蔽小路。

“保重!”王寡妇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迅速盖好了木板,挪回柴火,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们三个像逃难的野鼠,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路奔向河湾。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擂鼓。狗娃在韩婶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老鹳咀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在夜色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河湾处,果然泊着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船,船身吃水较深,看样子装了不少货物。一个戴着破旧斗笠、披着蓑衣的矮壮汉子正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那船老大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被河风侵蚀得粗糙黝黑的脸,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们,带着审视和不耐烦。

“陈瘸子让来的?”他声音沙哑,没什么温度。

“是,赵大哥,麻烦您了。”我赶紧上前,把王寡妇给的最后几个铜钱塞进他手里。

船老大掂了掂铜钱,哼了一声,指了指船舱中间一个堆着麻袋的狭窄缝隙:“钻进去,路上不准出声,不准露头。到了地方自会叫你们。要是被水卡子查到,你们自己跳河,别连累我!”

那缝隙又窄又矮,散发着潮湿的麻袋和鱼腥的混合气味。我们顾不上许多,韩婶抱着狗娃先艰难地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蜷缩在冰冷的麻袋之间,几乎动弹不得。船老大用几捆杂物堵住了缝隙入口,光线和空气顿时变得极其稀薄。

外面传来船老大解缆、撑篙的声音,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河岸。我能感觉到水流推动着船只,缓缓驶向未知的、吉凶难料的府城方向。

黑暗中,韩婶紧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狗娃滚烫的体温。前路漫漫,危机四伏,我们就像这三枚被投入急流中的石子,生死未卜。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踏出了这绝望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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