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在浑浊的江水中摇晃着,像一片无根的落叶,缓缓驶向对岸。冰冷的江风裹挟着水汽,刀子般刮在脸上,钻进单薄的衣衫,冻得人牙齿格格作响。我瘫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浑身脱力,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久久不能平息。方才渡口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场噩梦,反复在眼前闪现。官差冷厉的呵斥、渔网令人窒息的腥臭、还有那刀鞘拨弄杂物时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每一帧画面都让我后怕得浑身发冷。
韩婶紧紧抱着昏睡的狗娃,蜷缩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船尾泛起的浑浊浪花,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粗糙的手死死攥着裹着狗娃的破被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袋要命的银子,此刻就塞在她贴身的怀里,隔着一层薄布,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时刻提醒着我们这“生路”的代价。
摇橹的老船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警惕而嫌恶的目光扫我们一眼,仿佛我们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不祥之物。另外几个同船的乡民也离我们远远的,窃窃私语,投来探究和戒备的目光。我们这三个浑身脏污、散发着鱼腥恶臭、还带着个病孩的外乡人,在这小小的船舱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闯入鹤群的丑小鸭,无处遁形。我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船板的缝隙里去。
对岸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不再是府城那边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屋宇,而是一片低矮的、沿江展开的滩涂地,散落着些歪歪斜斜的茅草棚和渔家栈桥,看起来更加荒凉破败。这就是江南?我们背井离乡、用几乎一切换来的“安身之地”?
船终于靠上了一个简陋的土码头。老船工不耐烦地催促我们下船,仿佛多留我们一刻都会沾染晦气。我们踉跄着踏上南岸的土地,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破碎的贝壳。江风更大了,吹得我们几乎站立不稳。
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举目四望,心中涌起的不是逃出生天的喜悦,而是巨大的茫然和无所适从。去哪里?做什么?我们像三只被狂风暴雨吹折了翅膀的鸟,迷失在了完全陌生的荒野。
“石头……现在……去哪儿啊?”韩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彷徨。她怀里的狗娃被冷风一激,又开始低声咳嗽哭泣,小脸皱成一团。
我喉咙发紧,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滩涂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的村落轮廓,心中同样一片空白。冯经历只说了“过江,越远越好”,可具体去哪里,如何落脚,如何活下去,只字未提。那袋银子能让我们不至于立刻饿死,却买不来一个明确的方向。
“先……先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把狗娃安顿一下。”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颤抖,“找个村子,看看……看看能不能租间破屋落脚。”
我们沿着泥泞的江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片炊烟升起的方向挪去。每遇到一个当地人,我们都紧张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生怕被人盘问。这里虽然已非府城地界,但谁知道官府的海捕文书会不会已经传了过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靠近了一个临江的小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屋顶压着防止被风吹走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柴火烟气。几个穿着补丁衣服、面色黝黑的村民正坐在门口修补渔网,看到我们这三个陌生的、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我硬着头皮,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老婆婆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可怜:“婆婆,行行好,我们……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投亲不遇,孩子又病了,想……想问问村里有没有空房能暂时租住几天?破点……破点没关系,能遮风避雨就行。”
老婆婆上下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我们脏污的衣服、韩婶怀里的病孩和我紧张的脸上扫过,叹了口气,摇摇头:“逃难来的?唉,这兵荒马乱的……我们这穷村子,哪有什么空房哦。自家都不够住哩。”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指了指村子最西头,“那边江堤下有个废弃的龙王庙,早就没香火了,倒是能挡风,就是破得厉害,你们……要不先去那儿凑合一下?”
废弃的龙王庙?听起来和北岸的河神庙、山神庙并无区别。我们似乎总是与破庙结缘。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谢过老婆婆,我们按照指引,找到了村子最西头那座孤零零的、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的破旧小庙。庙门早已腐烂不见,里面蛛网密布,神像坍塌了一半,地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和枯草,角落里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但至少,有四壁和屋顶,能挡住那无孔不入的江风。
我们将就着打扫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铺上带来的破草席。韩婶赶紧把狗娃放下,用手试了试他依旧滚烫的额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还是烧……怎么办啊石头……”
我看着狗娃痛苦的小脸,心急如焚。银子能买来安身之所,却买不来即刻退烧的良药和安稳。“婶子,你看着狗娃,我……我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找点热水,再……再打听打听郎中。”我咬咬牙,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走出了破庙。
村子很小,我很快找到了那老婆婆指点的、村里唯一一个略懂草药的老渔民家。那是个黑瘦的老头,正在院子里晾晒鱼干。我说明来意,拿出那点碎银。老渔民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我焦急的神色,叹了口气,收起银子,回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包用草纸包着的、看不出名堂的干草药,又指点了取水煎熬的方法。
“娃儿病得不轻,光靠这点草药怕是不够,”老渔民摇摇头,“最好是去镇上请个正经郎中瞧瞧。顺着江边往东走十里,有个白沙镇,镇上有药铺。”
镇上?请郎中?我心中一阵发紧。去人多眼杂的镇上,风险太大了!但看着狗娃的样子……我谢过老渔民,又向他买了个旧的陶罐和一点米,抱着这些东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破庙。
用捡来的碎砖搭了个简易灶,生了火,煎熬草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破败的庙宇中。韩婶小心地给狗娃喂下药汁,孩子哭闹着,喂进去的还没有吐出来的多。
夜幕降临,破庙里冷得像冰窖。我们挤在角落里,听着外面呼啸的江风和浪涛拍岸的声音,又冷又饿又怕。那袋银子放在草席下,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它给了我们活下去的物质可能,却给不了我们丝毫安全感。何先生的冤屈、雷豹的死、一路的追杀……这些阴影并未因一江之隔而消散,反而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化作了更深的恐惧和彷徨。
未来,像这庙外漆黑的夜,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