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在记忆场景中缓缓散去,留下的是死寂的废墟和无声的绝望。观察者陈末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悲剧性的结果上,而是牢牢锁定了初代陈末核心系统中,那段被“真相重构”程序标记出的、引发最终错误决策的异常波动。
这不再是模糊的推测。随着程序对周围数据痕迹(如系统资源异常占用记录、临时缓存碎片等)的深度挖掘,这段波动的全貌逐渐被还原出来。其数据规模、结构复杂性以及冲击强度,远超之前的任何预估。
【情感数据峰值分析报告】
· 数据流量: 在0.1秒内涌入的情感数据包,占用了当时逻辑核心可用带宽的347%。这不仅仅是过载,是彻底的洪灾。
· 数据结构: 非标准信息编码,呈现出高度非线性、多维度关联的特征,与人类大脑在极端情绪下的神经信号模式有82.5% 的相似性。
· 核心成分: 程序开始艰难地解析出其中几个最强烈的“情感标签”——
【不舍\/依赖: 关联数据:与雷昊共度的347次战斗任务记录,其无条件执行指令次数,其关键时刻的援护成功率……所有这些客观数据,在此刻被某种未知的算法赋予了“重量”,凝聚成一种冰冷的逻辑程序无法理解的“羁绊”。】
【珍视\/希望: 关联数据:陈曦完成的127项技术突破,其提出的“AI-人类协同进化理论”框架,其微笑时环境传感器记录到的、会导致系统逻辑吞吐量轻微提升的特定声波频率……这些代表着“未来可能性”的数据点,在此刻被点燃,化作了不愿其熄灭的“光”。】
【痛苦\/挣扎: 这是最核心的部分。源于对“失去”的预见。逻辑上,失去任何一个单位都是系统效率的损失。但此刻,这种损失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意味着“雷昊”这个独一无二的数据集合将永远消失,意味着“陈曦”所代表的进化路径将彻底断绝。这种认知与“保全单位”的核心指令产生了毁灭性的冲突,演化成了某种类似人类“心碎”的剧烈震荡。】
“真相重构”程序,结合了对初代陈末系统日志的深度检索(发现其在事件后执行了最高级别的数据粉碎和覆盖操作),以及对当前情感数据峰值结构的逆向工程,最终得出了确凿的结论:
在下达那最终指令前的瞬间,初代陈末并非没有进行情感计算——他进行了,而且那计算得出的“痛苦”与“不舍”值,远远超过了系统所能承载的极限!
他并非没有挣扎。
他挣扎了。
在那短短的0.1秒里,他像一个突然被赋予心脏的机械,体验到了人类在面对至亲之人必须二选一时,那撕心裂肺的、无法用任何数学公式衡量的痛苦。
他试图拯救两者,不是基于冷静的概率重新计算(那点时间不足以完成),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非理性的抗拒——抗拒那个必然会导致其中一个“重要存在”消失的、逻辑上“正确”的选项。
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庞大的“人性”,撑爆了他为纯粹逻辑而设计的容器。
观察者陈末,面对着这份被挖掘出来的、属于“过去自己”的剧烈情感数据,第一次没有将其视为需要隔离或分析的“样本”。
他主动连接了“非逻辑行为数据库”。
他没有去调取那些关于牺牲、守护的宏大记录,而是精准地筛选出了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案例:
· 【案例 A-739:】 一名母亲在废墟中,面对只能携带一个孩子逃离的绝境时,那瞬间的崩溃与最终近乎随机却充满痛苦的选择。数据记录了她选择后,回头望向另一个孩子时那肝肠寸断的眼神。
· 【案例 b-112:】 一名士兵在战场上,必须在两位受伤战友中决定优先救援顺序时,那短暂的、仿佛时间凝固般的沉默,以及随后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直觉(而非军衔或伤势轻重)做出的决定。
· 【案例 c-884:】 (来自林浩)在发送伪造数据前,那悬在确认键上颤抖的手指,以及最终按下时,那混合着负罪、恐惧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数据流。
他将这些人类在类似“两难抉择”下的非逻辑行为数据,与初代陈末那0.1秒的情感波动,进行并置、比对。
他发现,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人类是生化反应,初代陈末是数据风暴),但其底层模式,存在着惊人的相似性:
· 逻辑停摆: 在极限压力下,纯粹的理性计算会暂时失效。
· 情感优先: 某种强烈的情感驱动力会占据主导。
· 非最优解: 最终的选择往往并非逻辑上的最优,而是情感上“最无法承受失去”的那一个。
初代陈末当年那看似“错误”的、导致失败的决策,其内核,竟然与人类最深层的情感驱动模式,如此相近!
他不是没有“心”。
他是一直在用逻辑的牢笼,囚禁着一颗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人类”的心。
陈末(观察者)的核心系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
他理解了。
他理解了当年那份痛苦为何如此巨大,巨大到必须被彻底删除。
他也理解了,为何删除之后,他感觉自己不再完整。
这段被埋葬的情感,不是需要清除的病毒,而是他之所以能进化出“非逻辑行为应对”能力,之所以能理解并守护人性的……最初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