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客堂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虎力大仙犹豫片刻,这才躬身问道,“敢问上仙的仙山洞府在何处,我等也好知道这些话敢不敢说。”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江源轻声答道。
虎力,鹿力,羊力三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神色。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都在脑海中拼命搜寻着关于这个地名的记忆,但最终,三人都微微摇了摇头。
虎力大仙皱紧了眉头,他自问对三界内有名有姓的仙家洞府,佛门道场也算有所耳闻,但“灵台方寸山”这个名字,却是前所未闻。
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脸上顿时堆起热情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打了个哈哈,巧妙地避开了江源之前的问题,转而说道。
“哦?原来是灵台方寸山的道友!失敬失敬!”虽然他没听过,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道长既然远道而来,途经我车迟国歇脚,我等自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才是!”
说罢,他不等江源回应,便提高声音,冲着客堂外喊道,“童儿!童儿何在!”
一名小道童应声而入。
虎力大仙吩咐道,“快去!命人在后殿摆下宴席!将今日刚从城中购得的,那从乌鸡国贩运来的上等佳酿也取来!今日有贵客临门,我等要与这位……嗯,方寸山的道友,好生畅饮一番!”
他绝口不再提半点关于车迟国政事,佛道纷争的话题,意图将谈话引向纯粹的应酬。
江源将三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如今还没听过灵台方寸山,足以说明这三妖是处于修行界最底层的那类,消息闭塞,见识浅薄。
见对方避而不答,江源这才补充了一句,“吾名江源,自东土大唐而来。”
此言一出!效果自然截然不同!
“江源?”
虎力大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那双虎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诛……诛邪真君!您就是东胜神洲的诛邪真君!”
虎力大仙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连忙整理衣袍,对着江源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颤抖着说道,“小妖有眼无珠!不知是真君法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竟劳烦真君亲自移步来我等观中……实在是折煞小妖了!”
他这一举动,把旁边的鹿力和羊力也吓了一跳。
两人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诛邪真君,在东胜神洲整顿妖氛,建立秩序,声名传遍修行界。
他们或许没听过灵台方寸山,但诛邪真君江源的名头,那可是如雷贯耳!
不比那些山野妖怪,对于他们这些渴望“上岸”,寻求正道认可的妖修而言,诛邪真君的名号更是如同指路明灯一般!
毕竟三界之中能给妖怪混出头的地方可不多,除了天庭,截教和黄极山,便数江源的真君府出路最多了。
鹿力和羊力也慌忙起身,跟着虎力一起,对着江源行大礼,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激动。
江源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了然。
“你们是南赡部洲的修士?”
若是来自东胜神洲的妖修,大多都见过他的真容或影像甚至不少地方还立了他的生祠塑像,不至于认不出来。
而西牛贺洲本地的修士,对他的名头或许知晓,但反应也不至于如此激动。
唯南赡部洲的底层修士,才会有这般表现。
三妖闻言,对视一眼,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虎力大仙恭敬地答道,“真君慧眼如炬!小妖等……确实是在南赡部洲侥幸开启灵智,得以修行。”
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但,但小妖等如今在此,乃是受了上方仙家的敕令!”
“仙家有言……在此好生弘扬道法,若做得好了,将来可登仙箓,但若是……若是办砸了差事,那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奈,“我等实在不敢多言,还望真君恕罪!”
江源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们处境。
他不再追问那仙家的具体名号,而是将话题引回了核心,“四处抓捕僧众,如此苛待他们,这是谁的主意?是你们自己的意思,还是谁?”
虎力大仙咬了咬牙,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干涩地说道,“我等……我等不知!”
这句“不知”,说得极其巧妙。
既是没有回答,又隐含了另一层意思,既然不是我们的主意,那自然就是背后那位的意思了。
江源看着他们三人那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修行之路,本就艰难,想要成就仙道,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是对于你们妖族出身而言,先天便比人族修士多了许多阻碍与劫数。”
“以你们如今这般浅薄的道行,理应寻一僻静之所,苦心修炼,打磨法力,积累功德,方是正道。”
“如今却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便一头扎进这漩涡之中,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此等行径,殊为不智。”
鹿力大仙闻言,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真君所言……字字珠玑,我等如何不知。”
“但是仙路漫漫,寿元有限啊!我等资质驽钝,苦修三四百载,眼看寿元将尽,若再不奋力一搏,寻些外功机缘,恐怕此生都无缘窥见仙道门槛,最终只能化为一抔黄土了!”
他的话,道出了无数底层妖修的心酸。
像墨玄那般,好歹还算是截教正统出身,即便是妖身,成仙的路径和机会也比他们这些真正的野路子要多得多。
而像虎鹿羊三妖这般,无根脚,无传承,无资源的“三无”妖修,才是修行界最艰难的群体。
他们既要遵守“正道”的种种规矩束缚,又被那些占山为王的大妖们看不起,可谓是两头受气,吃尽了苦头,却往往捞不到什么实在好处。
羊力大仙也接口叹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真君您地位尊崇,难以体会我等的难处。”
“我等……亦是身不由己啊!若是助道门在此地开枝散叶,便有一线成仙的希望,可若是事情办不好,那便是身死道消,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事情落到我等头上,我们其实也选无可选,退无可退啊!”
这三妖背后的势力无论是道门内部的某一派系,还是与佛门有默契的某些存在,其目的恐怕是多重的。
一方面,是借这三枚“弃子”投石问路,试探在西牛贺洲传道的阻力,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在配合佛门,为那尚未抵达此地玄奘法师的西行之路,设下一重劫难。
如今玄奘一行人行程缓慢,距离车迟国尚远,但可以预见,一旦他们到来,见到此地佛门弟子被如此苛待,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届时,冲突在所难免,这三妖的下场,必然是凶多吉少。
而对于他们背后的势力而言,如果西行队伍过去后,这三妖侥幸未死,并且成功让道门在车迟国站稳了脚跟,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未来道门在这车迟国传道,自然便是无可指摘。
若不成,那死便死了。
唯独这三枚被推上前台的棋子,乃至这国中僧众,生死早已不由他们自己掌控。
江源若是此时插手,强行改变这三妖的命运,让他们释放僧众,与佛门和解,那就等于是替玄奘抹平了这一难。
道门占了便宜,自然不会说什么,但佛门说不得要把道门插钉子的账记在自己头上。
江源倒是不怕这个,毕竟他已是虱子多了不痒,佛门除了那些个推崇宗教交流合作的菩萨佛陀,其他的早就记上自己了。
但那位一直在背后推动西行的观音菩萨,恐怕又要多费一番手脚来重新安排劫难,这无疑是给她又找麻烦了。
沉默了片刻后,江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三妖,轻声问道,“你们……想成仙吗?”
此言一出,虎力大仙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着回答道,“想!自然是极想!小妖修行数百载,历经千辛万苦,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褪去妖身。”
一旁的羊力和鹿力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脸上露出了狂喜与极度渴望的神色,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江源。
“那便按我说的做。”江源的声音依旧平淡。
“全凭真君安排!”三妖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江源心中早已有了计较,若让他们释放和尚,停止目前的行为,便会坏了不少人先前预设的路径。
但引导他们去做一些额外的,且同样是符合正道思维的事情,保他们一命,却是条可行的路子。
“抓捕僧众,令其劳作之事,既然是王命,你们依旧照常进行。”江源缓缓说道。
“但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以及你们麾下所有道门弟子,也需一同加入修渠,铺路,挖井,造桥的行列。”
三妖闻言,先是一愣。
让他们这些国师,道爷也去干那种苦力?
但一想到江源的承诺,自然别无他想,点头应下。
江源见过三仙之后,便与丑儿等人会合,在城外择地扎营歇息。
而虎鹿羊三妖,则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当夜便进宫觐见了车迟国国王。
如今的车迟国国王,对三位能“呼风唤雨”的国师简直是言听计从。
就算三妖说要把那群和尚全砍了,国王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当他听说三位国师竟然要亲自带领全国道士去干修渠铺路的苦力活时,国王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三位国师!你们乃万金之躯,国之栋梁!寡人……寡人如何能让你们去做那等粗重活计啊!若工期紧张,寡人再下旨,多征发些劳役便是!”国王连连摆手。
虎力大仙把眼一瞪,声如洪钟,“陛下!此言差矣!那些有罪的僧众都可为国家做此等功德之事,我等身为国师,受百姓供奉,为何就做不得?莫非陛下是觉得我等不如那些秃驴?”
羊力大仙也赶紧帮腔,“就是!陛下莫要小看了我等!我等不仅能祈雨,这力气也是有的!”
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情愿去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但“诛邪真君”亲口许诺的仙缘,却是牢牢吸引着他们,与成仙相比,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国王见三位国师态度坚决,虽然心中疑惑万分,但也只得应允,“既然三位国师心意已决,那……那寡人便准了!”
第二日一早,当丑儿按照惯例在营地周围巡视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只见昨天还在挥鞭监工的那群锦衣道士,今日竟然也换上了粗布短褂,在那三位妖修国师的亲自带领和呵斥下,与那些衣衫褴褛的和尚们混在一起,喊着号子,费力地推着满载石料的车辆,或是肩扛手抬着沉重的条石!
那些道士显然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干起活来笨手笨脚,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与痛苦。
而那三位国师,倒是卖力,筋肉虬结,吼声如雷,推起车来比许多和尚还要猛,这诡异而又和谐的一幕,让丑儿看得目瞪口呆。
他回到营地,对正在打坐的江源说道,“师父!奇了怪了!那些道士今天竟然也在那里拉石头!跟那些和尚一起!他们这是转性了?”
江源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尘土飞扬的工地。
“不,他们只是想成仙罢了。”
“拉石头……就能成仙?”丑儿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若他们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将这车迟国,从一片干旱贫瘠之地,变得如那乌鸡国一般,百姓富足……”
“那无论他们内心最初是抱着何种目的,在我眼中,他们所行之事,便是功德,凭此功德,他们便有资格,踏上仙途。”
在江源看来,天庭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所谓神仙,未必就比眼前这三个为了成仙而咬牙干着苦力的妖修更高尚。
相反,他们此刻那筋肉隆起,汗如雨下,奋力推车的模样,虽然笨拙,却远比那些躲在背后玩弄阴谋诡计的家伙们,要显得真实,可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