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深沉,千帆流水席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杯盘狼藉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醉倒的汉子,鼾声此起彼伏。白日里圣洁的冰绡纱,此刻却被酒醉的帮众随意丢弃在角落,不少纱面上沾染了酒渍和油污,在残灯下显得格外颓败。
长春城灯火通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金山一般熠熠生辉,使远离泊船区域的金鳞河岸边更显深暗。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两道黑影不动声色地融入了泼墨的深夜里,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下船,轻盈的身形躲避着零星醉汉地巡逻,朝着长春城中灯火最稀疏的地方移动。
二人追踪着几个行迹可疑的帮众,穿过狭窄的巷道向城西的区域潜行而去。
“这几个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刘影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与他同行的陈璧才能听见的程度说话。
“谁知道呢,不过刚才子时的更鼓声响起后,我是亲眼看到在席散的同时,这几人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漕船。”陈璧也同样极低的声音回应刘影:“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去,眼下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若是不跟去一探究竟,我心里总是不甘。”
“这话的确是没错。”刘影向周围警惕地环顾了一周后,视线又立刻回到前面那几人的行踪上:“难得这时候漕帮上下都醉了酒,这样放松警戒的时机若是放过了,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这般顺利溜出来了。”
“嘘——!”陈璧一边点头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前面那几个身影努了努嘴,刘影立刻收住话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人身上。
眼见一行人在小巷的路口转进一条十分隐晦的巷子里,二人立刻快步跟上前去,在街道两旁院墙的阴影下,无声穿行而过时如隐形的黑影一般。
来到那小巷的路口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臭,更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劣质脂粉和烟草气息从旁边的深巷中飘散出来。
刘影移步至陈璧之前,矫健的身手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区域向前移动,步伐轻得像夜里的狸猫一般,发现那先转身进了这深巷的几人,显然是对这一片区域非常熟悉,七拐八绕之下,最终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深处的屋子里。
一前一后紧随其后的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刘影如同壁虎般无声地攀上旁边低矮的屋脊之上,趴在檐顶伏下身子,极尽所能地将双目和耳朵靠近那间挂着破布帘子的屋子的窗边。
与此同时,陈璧闪身躲进那间没有任何招牌的屋子对面,蹲进一处满是破烂木桶的凹角阴影里,屏息凝神地关注着那间屋子。
破布帘子被掀开又落下时,从那短暂一瞬的时间里,露出的缝隙中透出昏黄的光线,并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金属与矿石碰撞的沉闷响声。
借着这露出缝隙的一瞬间,陈璧高度集中的视线锐利地捕捉到屋内的一角,不仅没有桌椅,堆放着几个敞开了口的大麻袋,从露出的一些边角可辨认出,那几个麻袋里竟是许多矿石。
金灿灿的明黄色中夹杂着许多乌沉之色,冷白的银光里也夹着不少深暗的灰土色,还有不少碧绿的翡翠和暗红的玛瑙,只不过这些宝矿皆有一个特点,每一块上面都布满了许多尘土或灰石的颜色。
而伏于那屋顶之上的刘影,这时却隐约嗅到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其中还夹杂这一些山里的山涧气息,立刻用嘴巴轻轻吹出一股气,在经过紧闭的牙关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声,引得陈璧看向他。
刘影伸出手指,对着自己的鼻子指了指,又指了指下面的屋子,陈璧立刻了然,他伏在那位置,离得最近,定是嗅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随即向刘影点了点头,用手指对着自己的双眼一指,又指了一下对面的屋子,刘影也立刻心领神会。
一阵穿堂风从屋里夺空而过,使得那破布帘子再次被掀开,露出了屋内几个熟悉的帮众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昏暗的火光,用粗糙的天平和小锤仔细分拣和称量着那些麻袋里的物件。
“是暗市!”陈璧眯起眼睛紧盯着那缝隙里的一举一动,心中暗道:“那些物件应当都是漕帮运输途中私吞下来的,看来这里是他们专门交易宝矿的黑市窝点!”
陈璧心里想到这里,不由沉了下去,眼看着这样隐蔽的地点,虽然规模并不大,甚至只是一间逼仄的小破屋,可从这熟稔的交易流程来看,显然是早已经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地下销赃的渠道。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跟踪的那几个目标帮众,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从破布帘子里探出头来,警惕地向胡同口望了望,立刻快步而出,迅速离开了这里。
陈璧与刘影对视一个眼神,伸手向那条死胡同的尽头指了指,意思是二人悄然撤离,但要从高处而行,与那几个帮众反向而走,刘影点点头,再次将四周环境环视一圈,一方面是确认一下这破屋附近是否有他人盯守,一方面也是借着屋脊之上的便利,将这屋子的位置更加深刻的牢记于心。
二人确认无误之后,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在黑夜中滋生罪恶的暗巷。
“你带了笔墨吗?”陈璧与刘影撤离时,边走边问刘影:“必须在回到漕船之前,先把消息发出去。”
刘影点点头:“带着的,你来书写吧,你的笔迹更好辨别一些。”
“我说,你写。”陈璧低声道:“就是因为我的字迹太好辨认了,万一叫漕帮的人截下了信鸽,那咱们都要完蛋!”
听陈璧这么一说,刘影立刻恍悟:“对对!毕竟你在文墨试中已经露出了笔迹!那还是我来写吧!”
随即,二人从那死胡同的反向进入另一条深暗的巷道里时,在阴影中借着城中灯火通明的余晕和清冷的月光,写好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密函:“极日刃望旧埠见。”
“眼下只能请于公子从咱们宣国府里派个可靠的人来,这几日漕帮之事太多,必须当面交代清楚。”陈璧将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递给刘影说道:“立刻发飞鸽传书回迁安城!”
“是。”刘影回道:“当面说请最好,免得信鸽在路上被歹人截去了,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