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姑苏台的红枫似火,染红了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东苑内,郑旦的孕期已进入第七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愈发迟缓,但气色在精心的调养和系统持续的监测下,依旧保持着健康的红润。夫差的恩宠与护卫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她与外界大部分的明枪暗箭隔绝开来。她每日里或是在庭院中由宫人搀扶着缓缓散步,晒一晒午后不再灼热的秋阳,或是在殿内翻阅那些做了旧处理的“医书”、“杂记”,偶尔夫差前来,她便扮演好那个善解人意、偶尔能提供些许“启发”的“智囊”角色。
表面看来,一切风平浪静,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为人母的期待与安宁之中。
然而,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郑旦的心神从未有一刻真正放松。她知道,自己并非仅仅是在吴宫求存,更是在下一盘关乎生死、关乎复仇的巨大棋局。西施虽倒,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之一,那个将她当作棋子送入吴宫的男人——范蠡,他的阴影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未远离。
她与越国,与范蠡之间,那根由阴谋和利用编织的丝线,并未因她在吴宫地位的稳固而断裂,反而可能因为她的“得势”而变得更加敏感和危险。
这一日,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郑旦借口孕期浅眠,不喜人多打扰,早已屏退了内殿伺候的宫人,只留李嬷嬷在外间守夜。殿内只燃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青铜雁鱼灯,跳跃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并未入睡,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素帛,旁边放着研磨好的墨汁。她在等待。
约莫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掠过树梢的声响。若非郑旦心神高度集中,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动静。
来了。
郑旦眼神一凛,迅速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只见窗棂下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细竹管。
这是范蠡与她之间,极为隐秘、极少启动的联络渠道之一。若非有极其重要或紧急的事情,范蠡绝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动用此线。
郑旦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将那截竹管取入手中,触手冰凉。她关好窗户,回到书案前,就着灯光,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卷得极紧的、薄如蝉翼的绢帛。
展开绢帛,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范蠡的、清瘦而带着一丝冷硬笔锋的字迹。没有称谓,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时机已迫,不容再缓。”
“一,伍子胥乃越国心腹大患,务必设法离间其与夫差,若能借夫差之手除之,为上策。”
“二,夫差野心勃勃,然性喜奢靡,需以温柔乡惑其心志,令其耽于享乐,疏于朝政,尤其需阻其北伐之念。”
“三,王嗣为重,然亦需谨记根本。望速呈吴宫军政要情,以备不时之需。”
“功成之日,越国必不负卿。若有迟疑,前功尽弃,祸及宗族,勿谓言之不预!”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在郑旦的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祸及宗族,勿谓言之不预”,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范蠡啊范蠡,你终究还是这般迫不及待了么?郑旦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中没有半分接到故国指令的激动或惶恐,只有一片沉沉的、酝酿着风暴的寒意。
离间夫差与伍子胥?她好不容易才在伍子胥心中埋下一点改观的种子,正要设法将其引为潜在盟友,范蠡却要她自毁长城?让她去亲手除掉未来可能保护她和孩儿的人?
让夫差沉迷享乐,疏于朝政?这固然是复仇的一部分,但她要的,是在保全自身和孩儿的前提下,一步步掏空吴国,而不是在范蠡的指挥下,盲目行动,最终可能沦为越国复国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功臣”或“弃子”!
还有那索要军政要情……更是将她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前世被利用、被抛弃的惨痛记忆,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范蠡的承诺,比姑苏台清晨的露水还要虚幻!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懵懂、任人摆布的苎萝村少女了!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涌,但她强行压制了下去。此刻,绝非与范蠡撕破脸的时候。越国虽弱,但范蠡此人心机深沉,在吴宫定然还有其他眼线。一旦让他察觉自己已生异心,他绝对有能力在她生产前后,制造出足以致命的“意外”。
必须稳住他!虚与委蛇,争取时间!
她需要一份能够暂时搪塞过去,既显示她“在努力”,又不会真正损害她自身布局,甚至能反过来迷惑范蠡的“报告”。
郑旦的目光,落在了脑海中那面虚幻的玉璧之上。【系统商城】的光芒在意识中闪烁。
她迅速浏览着可用积分(经过巫蛊事件的任务奖励和后续稳固地位的成就,她如今积分又积累到了1200点),很快,一个技能引起了她的注意:
【虚假情报生成(初级)】:消耗积分300点,可生成一份逻辑合理、细节逼真、符合特定要求的情报文书(内容限于已知信息范围内进行合理编撰与组合,无法无中生有超出宿主认知的关键机密)。持续时间:直至被接收者识破或宿主主动解除。
300积分,不算少,但用在此时,至关重要!
“兑换【虚假情报生成(初级)】,并立即使用!”郑旦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消耗积分300点,剩余积分900点。请宿主明确情报生成要求及目标对象。】
郑旦凝神思索,迅速在脑中构建框架:
目标对象:范蠡。
情报基调:表明己方正在积极执行任务,但强调困难,请求耐心,并附带少量无关痛痒或可误导的信息,以示“诚意”。
具体要求:
1. 描述已初步取得夫差信任(此为事实,可增强可信度)。
2. 提及正在留意伍子胥与夫差的矛盾,但强调伍子胥根基深厚,夫差虽有不满却仍倚重,需等待更好时机,不可操之过急(合情合理,为自己争取时间)。
3. 表明已利用自身“医术”和“体贴”,逐渐让夫差在繁忙政务之余,更依赖东苑的放松环境(半真半假,为未来可能的“迷惑”行动埋下伏笔,但绝不承认已让夫差沉迷享乐)。
4. 关于军政要情,以“夫差警惕,核心军务难以接触”为由,只提供一些诸如“夫差近日忙于检视姑苏台守军器械”、“与几位将军密议频繁,内容不详”等模糊且无法核实、也无实际价值的信息。
5. 最后,强调孕期行动不便,请求宽限时日,待生产后,再图大事。
框架构建完成,郑旦集中意识,将要求传递给系统。
只见书案上那卷空白的素帛,无风自动,上面的墨迹如同被无形的笔牵引着,开始迅速浮现、成型。字迹竟与她平时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少了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媚,多了一丝刻意模仿的僵硬,正好符合“密报”应有的、谨慎而匆忙的状态。
不过片刻,一份内容详实、逻辑清晰、语气恭谨中带着一丝为难的“汇报”,便已生成完毕。
郑旦拿起绢帛,仔细阅读。
上面“汇报”了她如何凭借医术和“贤德”逐渐赢得夫差信任,如何“敏锐”地观察到伍子胥与夫差因越国和北伐之事屡次争执,但“遗憾”地表示伍子胥地位稳固,夫差虽恼其顶撞,却并未动摇对其能力的信任,贸然进言恐引火烧身,建议等待其与伯嚭矛盾激化或北伐受挫时再行离间,更为稳妥。又称自己正“努力”以温柔体贴化解夫差政务疲劳,使其更愿流连东苑。至于军政,则以“宫闱不得干政,夫差口风甚紧”为由,只提供了几条无关痛痒的消息。最后,恳切请求范蠡理解她孕中不便,待她诞下麟儿,地位更固,再行大计,必不负越国所托。
通篇看下来,有理有据,有进展有困难,有承诺有请求,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充分,几乎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关于伍子胥的部分,完全符合她目前“联盟伍员”的暗中谋划,却用“等待时机”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郑旦满意地点了点头。系统出品,果然精良。这份报告,足以暂时安抚住范蠡那头老狐狸了。
她将这份绢帛小心卷好,重新塞入那截细竹管中,用新的蜡油仔细封好口。然后,她走到内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盆长势旺盛的万年青。她轻轻转动花盆底部一个隐秘的机关,花盆下方的一块地砖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能容纳竹管的小小暗格。
这是她入宫后,利用前世记忆和系统辅助,悄悄设置的几个绝对隐秘的传递点之一。将竹管放入,合上地砖,转动花盆复位,一切痕迹便消失无踪。明日,自然会有她无法知晓、范蠡安排的“影子”,前来取走。
做完这一切,郑旦才真正松了口气。她回到书案前,吹熄了灯火,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
与范蠡的这次隔空交锋,看似她巧妙应对,暂时过关。但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范蠡不会永远等待下去。随着她孩子的降生,随着她在吴宫地位的进一步稳固,范蠡的催促和压力只会越来越强。
她必须抓紧这宝贵的时间,加速自己的布局。
一方面,要确保孩子平安降生,并借此进一步巩固地位。
另一方面,要加快与伍子胥这种关键人物的“联盟”进程,哪怕只是无形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同时,也要开始着手,为未来可能到来的、与范蠡乃至整个越国的正面冲突,积蓄力量,埋设暗棋。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她不能完全依赖夫差的恩宠,也不能指望范蠡的“承诺”,她必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轻轻抚摸着腹中孩儿,感受着那强有力的胎动,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力量与勇气。
“范蠡……”她在心中默念,眼神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你等着吧。终有一日,你会为你今日的‘催促’,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我郑旦的路,只会按照我自己的意志,一步步走下去。”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而属于她的黎明,必将由她自己亲手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