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顶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市委书记办公室外的秘书间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秘书立刻站了起来。
他显然一直在等着电梯的动静。
看到丁凡,他的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热情与拘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您是丁凡同志吧?王书记在里面等您,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抢先一步,为丁凡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身体微微躬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姿态,不像是在迎接一位纪委的普通科员,倒像是在恭迎一位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
丁凡对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风格沉稳大气,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不及驱散的灰尘和新家具的味道。显然,前任主人周文海那些奢华的个人物品,已经被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出去。
一个鬓角斑白、身形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正是江州市新任的市委书记,王明山。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丁凡。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丁凡同志,来了。坐。”王明山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坐在了主位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还在适应这个新环境,以及眼前这个让他感到巨大压力的年轻人。
秘书手脚麻利地泡好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丁凡面前,一杯放在王明山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王明山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太烫。他只好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小丁啊,”他最终开口,试图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口吻来打破僵局,“我痴长你几岁,就托大这么叫你了。你的事,建国书记都跟我说了。”
他提到了王建国,并且用的是“建国书记”这个称呼,这本身就是在向丁凡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是自己人,我清楚你的分量。
丁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平静,让王明山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官场客套话,忽然就觉得说不出口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虚与委蛇的技巧,都显得那么拙劣和可笑。
他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了所有伪装,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不瞒你说,小丁。三天前,我还在家里养花喂鸟,准备就这么退居二线,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了。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时,我以为是诈骗电话。”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我这辈子,起起落落,什么没见过。但像你这样的,我真是头一回见。凭一己之力,把周文海那棵盘根错节了十几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我王明山,服气。”
他看着丁凡,眼神无比真诚:“所以,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以上级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受益者的身份,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说着,他竟真的站起身,要对丁凡鞠躬。
丁凡立刻起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王书记,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扳倒周文海,是为了江州百万百姓,您能主政江州,也是众望所归。”
王明山顺势坐下,心中对丁凡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份心性,远超他的年龄。
“好,好一个‘众望所归’。”王明山笑了笑,终于进入了正题,“建国书记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在纪委,屈才了。江州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这样有能力、有魄力的年轻干部站出来挑大梁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丁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兼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这个位置,直接对我负责,做我的大管家。你觉得怎么样?”
市委副秘书长,市委政研室主任!
这两个头衔,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科员一步登天。前者是市委核心中枢的管理者,后者是市委书记的首席智囊。两个职位集于一身,意味着将成为江州市委除了常委之外,最具实权的人物之一。
这是王明山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也是王建国授意的、最直接的拉拢。
然而,丁凡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激动或欣喜。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谢谢王书记的看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是,我想我还是更适合留在纪委。”
王明山愣住了。他设想过丁凡可能会谦虚地推辞一下,或者提出其他的想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丁凡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留在纪委?”王明山眉头紧锁,有些不解,“小丁,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所有的程序,我来走。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丁凡摇了摇头,笑了笑。“王书记,您误会了。我没有顾虑。只是,我的目标,和您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目标?”
“是的。”丁凡的目光越过王明山,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王书记,您觉得,扳倒一个周文海,江州就天下太平了吗?”
王明山一时语塞。
“周文海是倒了,但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那张网,只是破了,并没有被彻底清除。那些盘踞在各个部门、各个角落的‘小周文海’们,还潜伏在水面之下。他们是改革最大的阻力,是政策落地最大的绊脚石。”
丁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明山,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去办公厅,也不去政研室。因为那些地方,是‘建设’的部门。而我,想先做‘清扫’的工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江州,是我的家,也是我战斗开始的地方。我想留在这里,把这里当成我的‘根据地’。我的目标,不是某一个官位,而是要把江州,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廉政示范区’。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干干净净的地方。一个让腐败无处藏身,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的样板。”
“廉政示范区……”王明山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心头巨震。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建国会对这个年轻人推崇备至,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对省里的高位都无动于衷。
他的格局,他的野心,根本就不在个人的升迁上!
他要的,不是成为权力的一部分,而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他不是想当官,他是想当一个“清道夫”,一个“裱糊匠”,一个新秩序的奠基人!
想通了这一点,王明山再看丁凡时,眼神里最后一丝作为“市委书记”的优越感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仰望的敬佩。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王明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看着丁凡,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丁啊,看来,我这个市委书记,以后主要的工作,就是给你这个‘示范区’的建设,当好后勤部长了。”
他已经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丁凡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江州的权力,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后勤部长不敢当。”丁凡站起身,伸出手,“王书记,以后,我们是战友。”
王明山也立刻站起来,紧紧握住丁凡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对,战友!”
送丁凡到门口时,王明山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丁凡同志,那……我们建设‘廉政示范区’的第一步,该从哪里开始?”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丁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书记,您觉得,一把崭新的扫帚,第一次使用时,应该先扫哪个角落?”
王明山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新官上任,要立威,要烧三把火。而丁凡这把“扫帚”,要扫的第一个角落,必然是那些最脏、最乱、也最能震慑人心的所在。
他刚想开口,丁凡的加密手机却突然振动了一下。
丁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上,是一条流淌着五颜六色工业废水的河流,河边枯死的树木触目惊心。
那句话是:“丁书记,救救我们,我们不想被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