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灯的光映在他眼底,竟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女人握着后宫印玺,又有上官太傅在朝堂撑着,到时候新皇是听我们的,还是听他母后的?”
“所以……”
孙太尉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方丞相心上。
“不止上官家要抄,连上官皇后,也不能留。”
他顿了顿,指腹在盒盖上划出一道冷痕,“毕竟 ——”
“若是新皇没了太后掣肘,没了上官家这颗钉子,他能依靠的,便只有你我二人。
到时候你我一个掌政,一个掌兵,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更残忍的笑。
“方大人,你费尽心思帮三皇子夺位,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轰” 的一声,方丞相只觉脑子里像炸开了惊雷。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混着先前的夜露,在下巴尖凝成水珠,“啪” 地滴在衣襟上。
他原以为孙太尉的野心是 “扶新皇掌权”,却没料到对方要的是 “断新皇所有后路”。
连中宫皇后都要除掉,这哪里是辅佐新皇?
分明是要将新皇变成任他们摆布的傀儡!
密室里的灯花突然 “噼啪” 爆了一声,将孙太尉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头张着獠牙的巨兽。
方丞相看着那道影子,只觉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不是在与 “虎” 谋皮,而是在与 “豺狼” 共舞。
方丞相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密室的暗门便又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夜露灌进来,吹得银灯的光焰猛地晃了晃,将刚进门的两人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
前头是四皇子夏以晨,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沉敛。
指尖还捏着枚鎏金佩印,显然是刚从外头奔波回来。
后头跟着个黑衣人,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玄色披风下摆沾着些地牢独有的潮闷味道。
孙太尉早已重新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上的玉扳指。
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
“事情办妥了?”
夏以晨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姿态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却又不失皇子的体面:
“回岳祖,办妥了。”
他将手中的鎏金佩印放在案上,印面 “礼部之印” 四字在灯影下泛着冷光。
“礼部尚书那边已经打好招呼,明日一早,便会让人捧着庚帖去方有为府中。
需得借冲喜之名将他的庶女迎进门做侧妃 。”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黑衣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年轻的紧绷,像是刻意压着声音:
“太尉,四皇子殿下,这样会不会太仓促?”
兜帽下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庚帖,语气里藏着犹豫。
“冲喜本就是应急之策,且殿下与方有为的庶女定亲不过月余。
明日便迎亲,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刻意安排。
怕是会引人生疑,反倒坏了太尉的计划。”
孙太尉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斜斜睨向黑衣人,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却透着威压:
“照老夫说的做就行了,方籍,这般优柔寡断,如何让方家唯你是首?
何况……怀疑又怎样,在这关头,何人敢发声?”
“方籍” 二字一出,黑衣人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兜帽滑落少许,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
眉眼间竟与方有为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底翻涌的野心,比旁支子弟更甚。
“你不想当方家家主吗?”
孙太尉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戳在方籍心上。
“你若是甘心一辈子做个旁系,守着你那点薄产过活,也不会偷偷来找老夫,求老夫帮你扳倒方有为那一脉。”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诱惑与敲打:
“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
明日迎亲,一来能借着‘冲喜’的名头稳住方家。
有了姻亲,日后也好顺理成章的将方家积攒多年的人脉、势力统统收入我们的手下。
二来,你成了四皇子的人,日后方家家主之位,难道还轮得到方有为的嫡子?”
方籍闻言,连忙躬身拱手,兜帽彻底滑下,露出一张带着青涩却满是急切的脸。
方才的犹豫早已被野心冲散:
“太尉教训的是,方籍受教了。
是方籍眼界浅,误了太尉的大事,此后定当遵太尉之命,绝不再多言。”
孙太尉见他服软,脸色稍缓,指了指案下的暗格:
“陛下遇刺之事,三皇子和方丞相必定会逼着大理寺查下去,你那‘督察不严’的罪名,还得再担几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继续在地牢里顶两天,别露了马脚,最迟三天后,老夫自会让人‘查清楚’真相,放你出来。”
“事成之后,” 孙太尉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方家家主的位置,还有老夫许诺你的金吾卫统领一职,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方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年轻的脸上泛起潮红,既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即将得偿所愿的激动。
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方籍谢太尉恩典!此后,唯太尉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旁的夏以晨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很快掩去。
只上前一步,恭声道:
“岳祖父,明日迎亲的仪仗已让内务府预备妥当,只待吉时。”
孙太尉点了点头,指尖重新摩挲起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 “冲喜” 的庚帖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方籍是棋子,方家是跳板,待他日四皇子登基,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挡得住他孙家的路?
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这盘越下越险的权谋棋局。
方籍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暗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