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坑道内,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都凝结着紧张的思绪。凌云的话音落下,众人脸上刚刚因袭扰成功而泛起的红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坂本的反应速度超出了预期。军犬、专业侦察中队、增加的哨卡、变化的巡逻规律……这一切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原本游刃有余的袭扰变得步步惊心。
“队长,还要再分?”王老栓看着自己手下仅剩的十来个弟兄,有些迟疑,“本来人就少,再拆开,碰上鬼子小队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变成影子,变成无处不在的钉子!”凌云的眼神锐利,他抓起几块小石子,在潮湿的地面上摆弄着,“你看,我们现在是四个小组,像四把小锤子,砸过去,鬼子能看清来路,能调兵来防。”
他将四块石子分散开,又在每块石子周围撒上一把更小的沙粒。
“但如果,我们变成几十个,甚至只是感觉上有几十个战斗单元呢?两个人一组,甚至一个人一个点。今天东边打一枪,明天西边炸个雷,后天南边放把火。不开枪则已,开枪就必须见血!炸雷不求炸死多少,只求让他们不敢放心走路!放火不求烧光仓库,只求让他们夜不能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骨干:“我们要让坂本觉得,这片废墟里藏着的不是几十个残兵,而是成百上千个索命的幽灵!让他觉得每一扇破窗后面都可能有枪口,每一堆瓦砾下面都可能有地雷!我们要消耗的,不光是他的兵力和物资,更是他的精力,他的判断力,他整个部队的神经!”
新的战术思想被迅速贯彻。四个战斗小组进一步拆解,根据任务需求和队员特长,组成了更加灵活多变的“麻雀单元”。
石头自然是独狼,他的任务最简单也最致命——寻找有价值的目标,用最少的子弹,造成最大的心理威慑。王老栓手下几个最机灵跑得快的战士,组成了“飞毛腿”小组,专司布雷、设置诡雷、传递简易消息。宪兵张班长带人负责侦察和反侦察,重点盯防日军的军犬和侦察队。李秀才和赵根生则带着几个心细的,负责情报汇总、地图更新以及……尝试制作更“特别”的骚扰工具。
凌云自己,则带着一个精干的两人小组,作为救火队和战术示范单位,同时负责全局指挥。
“麻雀战”第一要诀:隐蔽,所有单元的行动时间完全随机,昼夜颠倒,路线绝不重复,充分利用下水道、破屋夹缝、地下密室等一切可以利用的隐蔽通道。
第二要诀:精准, 绝不浪费弹药和精力。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有收获,哪怕只是击伤一人,或者迫使一队鬼子趴窝半小时。
第三要诀:诡诈,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用鞭炮放在铁桶里模仿机枪点射,用绳子拉动破铁皮制造移动声响,甚至用缴获的日军军服偶尔现身迷惑对手。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整个城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到处都可能响起冷枪,到处都可能发生爆炸。日军巡逻队的人数一加再加,但防线的延长和兵力的分散,反而给了麻雀们更多的间隙。
一名日军曹长早上带队出发时还是满编,晚上回来可能就少了两个——一个在午间休息时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冷枪爆头,另一个在傍晚追击一个“落单”的中国兵时,踩中了连环诡雷。
物资车队必须派出重兵护卫,速度缓慢,却依然不时遭到冷枪袭击,虽然损失不大,但司机和押运士兵的精神高度紧张,几近崩溃。
夜里更是不得安宁。营地外围不时响起枪声和爆炸声,哨兵频繁示警,部队一次次被拉起来紧急集合,却往往连个人影都抓不到。睡眠严重不足的日军士兵,白天行动时眼圈发黑,反应迟钝。
坂本大队的作战日志上,开始频繁出现“遭遇冷枪袭击”、“踩中地雷”、“敌军小股骚扰”、“士兵疲惫”等字眼。伤亡数字虽然单个不大,却在持续不断地累积。更可怕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惧感和无力感,像瘟疫一样在部队中蔓延。
然而,“麻雀”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日军的反制手段越来越狠辣。军犬的鼻子确实难缠,一次张班长的侦察小组险些被堵在下水道里,全靠提前设置的预备通道和果断牺牲一名队员断后才逃脱。专业的日军侦察兵战术素养极高,设伏和反伏击的能力很强,一次伏击战变成了残酷的遭遇战,虽然最终击退了敌人,但王老栓小组也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
最大的威胁来自于日军开始采取更残酷的报复手段。一旦某区域遭到袭击,附近的日军不再急于追击,而是立刻包围该区域,然后放火焚烧所有可能藏身的废墟,或者无差别地用迫击炮和机枪进行火力覆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几次麻雀单元都是险之又险地从火海和弹雨中钻出。
乱葬岗坑道指挥部里,气氛并未因战术成功而轻松。李秀才统计着战果和损失,脸色沉重:“队长,三天时间,我们确认毙伤鬼子超过四十人,破坏行动不下二十次。但…我们也牺牲了五个弟兄,伤了七个。而且,鬼子放火烧毁了大片废墟,我们的活动空间…又被压缩了。”
凌云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为“已焚毁”的区域,眉头紧锁。坂本这是要用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方法——用火和钢铁,将整个区域犁一遍,彻底摧毁“麻雀”们赖以生存的“树林”!
“而且,队长,”石头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有价值的目标越来越难找了。鬼子学精了,重要物资点藏得更深,巡逻队规模更大,军官出行更加谨慎。我的子弹…快找不到值得的目标了。”
袭击陷入了瓶颈。日军的神经依然紧绷,但付出的代价似乎在减小,而凌云部的损失和消耗却在增加。一旦隐蔽点被大量焚毁,麻雀们将无处落脚。
必须改变!必须打一针强心剂,既提振己方士气,更要给坂本一次刻骨铭心的打击,让他知道,即使他把整个城区烧成白地,也无法扑灭复仇的火焰!
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划过那些被日军重兵保护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个之前侦察过,但一直未敢轻易触碰的目标上——位于原**金陵大学图书馆旧址**的日军**临时物资囤积点**。
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守卫森严,有一个小队的日军驻防,并配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之前因为硬闯代价太大而被放弃。
但此刻,凌云眼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鬼子以为放火烧了我们的‘林子’,我们就没办法了?”他冷笑一声,“他们忘了,火,这东西,谁都能用!”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秀才,我们还有多少缴获的汽油和火油?鬼子仓库里囤积的主要是什么物资?”
李秀才一愣,连忙翻看记录:“汽油还有五六桶,火油不多。那个仓库…根据之前的侦察和监听,里面好像堆了不少棉衣、粮食、还有…好像是医药物品和…酒?”
“酒?”凌云眼睛猛地一亮,“天助我也!”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压抑着兴奋:“通知各小组组长,立刻回来开会!我们有新活了!”
“队长,你要干什么?”王老栓感到一股寒意。
凌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图书馆旧址,眼中跳动着与周围阴冷环境格格不入的火焰:
“坂本不是喜欢放火吗?咱们就给他玩把大的!”
“老子要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火烧连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日军重兵守卫的物资点!
“队长,这太冒险了!那里开阔地太多,鬼子火力又猛,我们根本靠不近!”张班长首先表示担忧。
“硬冲当然是送死。”凌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火,不一定非要人凑到跟前去点。”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些空了的汽油桶和之前搜集到的几根长竹竿、废弃铁皮上。
“我们需要造几样‘新式武器’。”凌云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还要找几个不怕死、跑得快的弟兄。”
“这一次,咱们不仅要烧掉鬼子的仓库,还要在坂本的眼皮子底下,把他最看重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要让这场大火,照亮整个南京的夜空!”
一个极其冒险,但一旦成功必将重创日军士气和补给的计划,在这地下坑道中悄然铺开。然而,如何将火种投入数十米外的敌军核心区域?又如何能在日军重兵围堵下安全撤离?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这场豪赌,胜负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