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一个“平仄不对”,右一个“通篇辞藻堆砌”,范闲把踌躇满志的郭保坤批评地体无完肤。
第一回合,郭保坤败。
贺宗纬主动请缨,诵起他当年离开家乡所作之旧诗。
此诗比郭保坤所作意境更高,成功赢得一些掌声和闺秀们欣赏的目光。
“你还别说,他这首诗有点意思。”
范昭昭偏过头,对着自家妹妹小声点评道。
若若抬起袖子虚掩唇角,“姐姐,这位贺公子在京都颇有才名,倒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从诗中依稀能看到当初那个心怀傲气的少年,如今却为虎作伥,对着红楼睁眼说瞎话。
昭昭一时间有些唏嘘。
范闲亦是同样的看法,批评贺宗纬傲骨不再。
第二回合,贺宗纬败。
诗会进行到现在,才子们争相献诗,多是咏菊、秋思、闺怨之类,辞藻华丽但格局有限。小姐们则掩唇轻笑,轻声品评。
轮到范闲时,他早已意兴阑珊。
方才满耳皆是矫揉造作之词,只觉无趣至极。
在众人略带戏谑、想看司南伯私生子笑话的目光中,他望着回廊外高飞的檐角与辽远的天空,眼神放空。
他缓步走入场中,环顾四周衣香鬓影的场景,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看透般的倦怠,与这满堂浮华格格不入。
范闲开口,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起句萧瑟苍茫,一下子将锦绣缤纷的宴席扯开一道口子,寒意涌入。
郭保坤嘴角一撇,露出“不过如此”的轻蔑。
席间几位千金也觉得气氛太冷,交头接耳,兴致缺缺。
李弘成作为主人,面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范闲,怎么一开口就是这等荒凉之调?
然而紧接着——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只两句,诗意陡转,气象升腾,广阔的时空浩荡而来。
昭昭忽然察觉,身后原本细碎的谈笑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弹琴的乐师指节一滞,曲调微微踉跄,竟弹错一个音。端酒的侍女也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动什么。
席间真正懂诗之人收起轻慢之色,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在范闲身上。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范闲已转过身,背对众人,独自凭栏远眺。
过去四年中深深体会到的孤寂、前世今生交织着的对生命无常的悲怆感慨、随着自己的吟诵,一齐涌上心头。
此时,席间谈笑尽歇,丝竹俱寂。
唯有秋风过廊,叶声簌簌。
小姐们脸上的笑意凝住,转而被一种茫然的哀戚取代。
郭保坤脸上轻蔑不再,面色发白,手中的酒微微晃动。
其他才子或蹙眉、或怔忡、或暗暗攥紧了拳。
李弘成收敛起客套的笑容,眼中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凝视着范闲的背影,如同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两句,字字千钧,沉郁顿挫,击在每个人心上。
“此诗,名为《登高》。”
范闲声音落下,整座回廊陷入一片死寂。
少陵野老这首旷古绝今的《登高》现世,顷刻间摄住全场心神。
一时间,九曲回廊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如被无形的诗境定住,沉浸在浩瀚的悲凉与震撼中,久久难言。
……
回廊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咕哝:
“弘成这混小子……把好酒藏哪儿去了……嗯?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全……全喝趴了?”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踱进来。
他衣衫略显松散,面色泛红,头发也有些蓬乱,手里拎着一个快要见底的酒壶,眼神迷蒙,像是摸错了地方。
“父王!”
李弘成先是面露无奈,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快步上前搀住对方。
众人一听世子这声称呼,顿时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靖王殿下。”
“免了免了……”
靖王李云诚胡乱摆着手,脚步虚浮地走到场中。
他眯着惺忪醉眼四下张望,最终,目光落在静立原地的范闲身上。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清明——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壶,朝范闲抬了抬下巴,嗓门沙哑。
“刚……刚是你在念诗?”
他伸出食指,隔空冲范闲点了点,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呜哩哇啦的……听得人心里头发沉!堵得慌!”
他边说,边重重捶两下自己的胸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范闲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靖王殿下,神色莫名,没有说话。
靖王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带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范闲脸上。
范闲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微微蹙起。
靖王像是根本没察觉,反而一把搭上他的肩,压着嗓门,实则整个回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心里头咋装了这么多苦水儿?比老子当年在边关啃沙子的时候……还苦大仇深!”
他甩了甩手里的空壶,更加烦躁。
“什么‘登高’……高什么高!老子听得像站在坟头吹风!浑身上下嗖嗖发冷!”
他这几句糙话,歪打正着点破诗中那彻骨的苍凉。
“不过!是好诗!真是好诗!”
靖王突然拔高嗓音,重重拍着范闲的背。
“就是太费酒!听得老子酒都醒了!这不得配两斤烧刀子,边喝边抹眼泪才像话!”
一旁侍立的李弘成听到“坟头吹风”“费酒”几句,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听到靖王爷对这诗的评价如此之高,贺宗纬等一众才子更是面面相觑,愕然之中掺着几分不甘与窘迫。
而端坐于不远处的昭昭看得分明——
靖王踉跄步伐间一闪而过的稳重、醉语之下的精准点评,分明是以最荒唐的方式,说着最清醒的话。
她唇角无声扬起一丝笑意。
这位王爷,分明是在用胡闹护着范闲,替他挡去诗成之后的锋芒过盛。
可他为何这样做?
她望着靖王的背影,眼中兴趣渐浓。
靖王似乎对范闲越看越顺眼,胳膊一伸,牢牢揽住他的肩就往侧门带,嘴里高声嚷嚷:
“不管!你小子得赔我酒!走,陪老子喝两杯去!”
“弘成!人我带走了啊!你们继续……继续吟你们的风花雪月!”
根本不等回应,他半拖着范闲,脚步歪斜却力道不小,一路嘟囔:
“赶紧走……这文绉绉的地儿呆得老子浑身不自在……还是你小子有意思!心里有货!就是忒悲了点……得喝点烈的,冲一冲!”
众目睽睽之下,靖王就这么连搂带拽地把刚刚惊艳全场的范闲给“掳”走了。
留下整条回廊的人怔在原地,诗会的气氛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