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
昭华院主卧的门虚掩着。
昭昭是被一阵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吵醒的。
睁开眼,范闲已不在床边。
她穿着素净的寝衣外披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推开门。
“叮叮啷啷——”
范闲袖子挽到手肘,额头带着薄汗。
他正专注地俯身在一个几乎成型的木质轮椅前。
手中拿着一个锤子,小心翼翼地加固着木制轮子,神情认真。
旁边散落着木屑和工具。
晨光落在他沾上些许木屑的侧脸上,柔和了少年眉宇间的阴郁。
昭昭静静看着范闲专注的背影,嘴角微扬。
范思辙双手托腮,蹲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范闲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好家伙……这什么脑子能想出来……太厉害了……拿到外面不得卖出天价啊……”
昭昭听到他的碎碎念,不由失笑着摇摇头。
范思辙注意到扶着门框的昭昭,眼睛一亮,弹跳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声音雀跃:
“长姐!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多谢思辙关心,我好多啦。”
范闲闻声抬起头,扔下手中的锤子,快步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处驻足。
“一夜过去,真气运转如何?感觉如何?”
他仔细端详着少女的气色。
昭昭迎着范闲关切的目光,轻轻摇头。
少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只有他懂的亲昵。
“好多了。”
她目光越过范闲,落在那崭新的轮椅上。
“这是为我做的?”
“不然还能有谁?”
范闲耳根微热,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
“我还不知道你?咱们在澹州的时候,不管是生病发烧还是伤筋动骨,你呀,根本躺不住。”
“嘿嘿。”
昭昭俏皮地吐吐舌头。
“知我者,安之也。”
范闲侧身让开些,一脸期待,献宝似的指着做好的轮椅。
“知道你躺不住,再说伤筋动骨,总躺着也不好。扶手这里我特意多打磨了几遍,一点毛刺都没有。”
“坐垫和靠背都加了厚厚的软垫,不会硌着伤口。你看这里,还能调节靠背角度……”
看着他手上新添的细小划痕,昭昭心头一酸。
她轻轻拂过光滑温润的扶手,似在触碰他未言的心意。
昭昭抬眼望向范闲,眸中映着他的身影,声音低柔。
“嗯,我很喜欢。”
范思辙蹲在一旁看着,神色莫名地挠了挠头。
他怎么感觉这俩人之间的氛围……
比上次更黏糊了?
就在这时,范若若步履匆匆地走进院中。
她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神色充满焦虑和愤怒。
看到醒来的昭昭,脸上浮现惊喜,她快步上前端详着姐姐好转许多的气色:
“姐姐!你醒了!太好了!”
但一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消息,她脸上的欣喜迅速被更浓重的阴霾取代。
若若看着范闲,语气急促道:
“哥!不好了!鉴查院要放了程巨树!”
……
鉴查院。
一处签押房。
光线从高窗射入,映照出房间内飞舞的灰尘。
朱格端坐主位,从面前的矮案上拿起一本卷宗。
“我辈行事,须以大局为重。”
面对范闲手中的提司腰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手中的卷宗,语气毫无波澜。
“程巨树是北齐八品高手,身份敏感。你以为抓住他,只是为了给一个护卫偿命吗?”
范闲站在下首,眼神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不为偿命,为何?他杀我兄弟,伤我至亲,此仇不共戴天!朱大人,难道堂堂鉴查院,连这点血性都没有?”
“大局若需无辜者以性命来换,这大局要它何用?!”
朱格面对范闲的质问,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摆出强硬的姿态。
“血性?你口中的血性,是匹夫之勇!”
他声音严厉,目光如刀。
“国战一触即发。此次对北齐一战,筹划已久,但开战时机,必须由我方掌控!”
“这跟程巨树有什么关系?”
范闲立刻反问道。
“程巨树是北齐高手,若死在京都,恐落下口实。万一北齐以此为借口,便扰乱了国之大计!”
“万一,就为了个万一?”
范闲气极反笑。
朱格有点不耐烦了,看在同僚的份上,居高临下解释道:
“程巨树在北齐将领有旧,此人许诺,放了程巨树,便可为我方提供北齐边境部署之军情细报。”
“程巨树活着,就是一座金山。他是一个能撬开北齐军情机密的活钥匙!”
他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卷宗一跳。
“用他一条命,能换我庆国边境多少儿郎的性命?!能换多少城池的安宁?!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范闲被这赤裸裸的交易论震得一时失语,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朱格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范闲。
“更何况,此番付出代价的,何止一个滕梓荆?”
他指向范府的方向,刻意加重语气。
“令妹,范家嫡长女范昭昭小姐,千金之躯,为护你周全,身受重伤,险死还生。范侍郎痛彻心扉,陛下亦深为关切。这份代价,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清醒?!”
范闲听着朱格这番听起来像提醒,实则充满冰冷的指责和训诫的话,不由冷笑一声。
“死的只不过是个护卫而已!你只盯着一个护卫的血仇,却看不到用这凶徒能换回多少家国利益!”
“你如此意气用事,罔顾大局,对得起为你舍命的妹妹吗?对得起忧心如焚的范侍郎吗?对得起那些可能因这份情报而活下来的边军将士吗?”
范闲死死盯着朱格毫无人情味的脸。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死的只不过是个护卫而已”,还将昭昭的重伤归咎于自己,用“大局”、“家国利益”、“边军将士”来压他。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悲愤扬声道:
“只不过是个护卫?”
范闲指着门外石碑的方向。
“朱大人,门口那块碑上写着‘人人生来平等,并无贵贱之别’,这是鉴查院立足之本呐!”
“护卫也是人!是他儿子的父亲,是他发妻的夫君,是他家里人唯一的依靠!”
“如今亡者尸骨未寒,杀人者却逍遥法外!国法何在!天理何存啊!”
王启年听到如此泣血般的质问,看向范闲的眼神里满是动容。
他情不自禁抬起袖子抹一把眼角。
朱格站起身,姿态强硬,不愿意再多费口舌。
“此事已有定论,无须再议。程巨树,是重要战略筹码。如何处置,鉴查院自有章程,需权衡国之大计!”
“绝非你一句‘杀人偿命’就能定夺。”
“他的命,现在关乎北境安危,关乎万千将士存亡,比你,比我,甚至比范小姐的伤……都重要得多!”
最后,朱格眼神冰冷地看着范闲,挥一挥手。
“来人!”
一个一处密探小跑进来。
朱格一字一句命令道:
“传我命令,此事由我一处经办。就算有人手持提司腰牌,也不可将人交出。”
“本官奉劝你,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若此事再生波澜,坏了北境大计,这责任你范闲担待不起,你范府更承受不起!送客!”
范闲闻言,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朱大人,你可心安?!”
他不再看朱格,抹一把眼角。
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戾气和悲凉,摔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