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记食铺的名声,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食客们的热情也如盛夏的烈阳,几乎要将门槛踏破。然而,这泼天的富贵背后,烦恼也悄然而至。
“掌柜的,您瞧瞧这个!”一个常客气鼓鼓地将一包点心拍在柜上,“这哪是咱们云记的味道!分明是拿了劣质面粉做的,还敢打着咱们的招牌!”
云芷萝拿起那包点心,只消一眼,便秀眉紧蹙。这包装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内里的糕点,无论是色泽还是香气,都与云记出品相去甚远。
“这几日,类似的怨言越来越多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猫眼闪过一丝厉色,“市面上那些仿冒品,以次充好,砸的是我们云记的口碑!”
她的小脸上满是困扰,这食铺就像她的孩子,怎能容忍他人如此玷污!
“必须想个法子!咱们得招一位品鉴师傅,专门负责甄别食材,杜绝一切仿冒伪劣!”云芷萝当机立断,清脆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消息一出,云记食铺门前再次热闹起来。只是这次,来的不是食客,而是一群自诩“美食家”的应聘者。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下巴抬得比天高,鼻孔里几乎能塞进两个鸡蛋。
“云掌柜,这品鉴食材嘛,非我莫属!”一个胖得流油的员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我家的厨子,那都是御厨级别的!”
“哼,不过是些油盐酱醋,有何难哉?”另一个瘦高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摇着扇子,眼神轻蔑,仿佛这世上没有他尝不出的味道。
云芷萝端坐堂中,笑吟吟地看着这群“高人”,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这些人里,恐怕还有几条是竞争对手酒楼派来的鱼,想摸清云记的底细,顺便搅个浑水。
那个新来的杂役,白日里唤作“阿尘”的男子,正默默地擦拭着角落的桌椅,深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个应聘者,仿佛能看透人心。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太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雕刻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目紧闭,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由一个垂髫小童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老人家,您这是……”伙计有些为难地上前。
“老婆子是来应聘品鉴师的。”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此言一出,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一个瞎子也来当品鉴师?莫不是来讨饭的吧!”
“云记食铺什么时候连盲人都收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尖酸刻薄的嘲讽声此起彼伏,那些自命不凡的“美食家”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事情。
云芷萝的笑容敛了敛,她打量着老太太,那双紧闭的眼睛,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与专注。
她心中微动,并未出言阻止,反而扬声道:“既是来应聘的,便都有机会。今日的测试,便是品鉴食材与菜肴,能说出其中门道者,便是云记要找的人。”
测试开始,伙计们端上一盘盘精心准备的食材和菜品。
那胖员外最先上前,捏起一块酱肉,塞进嘴里大嚼几下,含糊不清道:“嗯,肉质尚可,味道……还行!”
瘦高个书生则夹起一小撮晒干的菌菇,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浅尝一口,摇头晃脑:“此乃香蕈,采摘时日约莫在七日前,火候略过。”听上去有几分门道,却也只是泛泛之谈。
其余人等,大多也是如此,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的甚至连基本食材都辨认不清,引得云芷萝暗暗摇头。
轮到那位盲眼老太太,小童扶着她上前。
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微微侧耳,仿佛在聆听空气中食物的低语。
然后,她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小童将一小块刚出炉的酥饼递到她指尖。老太太将酥饼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那干瘪的鼻翼微微翕动。
片刻后,她才将那一小角酥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情专注得如同在品鉴绝世珍宝。
满堂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不起眼的老太太身上。
“此饼所用面粉,乃是上等新麦研磨,带着初夏阳光的味道。”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和面之时,用了三钱猪油,一钱饴糖,少许井盐。烤制所用木炭,是果木炭,其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桃木香气。只是……”她话锋一转,“揉面之人,今日心绪略有不宁,力道稍欠,使得这饼的酥松层次,比平日里差了半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负责制作此饼的云记大厨都瞪圆了眼睛,额头渗出细汗,因为老太太所言,分毫不差!他今日确实因为家中琐事分了心!
云芷萝琥珀色的猫眼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接下来,无论是新鲜的瓜果,还是腌制的腊味,亦或是精心烹调的菜肴,老太太仅凭嗅觉与味觉,便能精准地说出其产地、年份、炮制手法,甚至连食材是公是母,采摘于清晨还是午后,都能辨别得清清楚楚。
那些自诩美食家的人,早已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这时,人群中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悄悄递给伙计一碟他自己带来的“特制”酱料,示意让老太太品尝。
老太太接过小童递来的酱料,只是用指尖蘸了微不可察的一点,放在舌尖一抿,眉头便轻轻蹙起。
“这酱,看似浓稠鲜亮,实则用了陈年豆酱做底,为了提鲜,强行加入了三种以上的廉价鱼露,掩盖其原本的馊腐。
其中,还用了一种名为‘刺舌草’的草药粉末,用以麻痹味蕾,使其尝不出异味。更为了增色,恐怕还添了些许红土粉末……”老太太不疾不徐,将那酱料的底细剖析得一清二楚。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腿都有些发软。这老太婆,简直是妖孽!
“好!好一个‘刺舌草’!好一个‘红土粉末’!”云芷萝拍案而起,清丽的脸上带着薄怒,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那早已魂不附体的人,“我云记食铺,要的就是这等明辨是非的真本事!”
她转向老太太,语气诚恳:“老人家,您就是云记要找的品鉴大师!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云记的首席品鉴师,月钱十两,另配专门的院落供您和小童居住,食宿全包!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之前那些嘲笑老太太的人,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十两月钱!这几乎是寻常酒楼大厨都难以企及的待遇!
老太太微微躬身,平静地道:“多谢云掌柜抬爱,老婆子不过是舌头比旁人灵敏些罢了。”
云芷萝却借此机会,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诸位也都瞧见了,我云记绝不容忍任何以次充好、鱼目混珠之辈!今日之事,便是个警醒!往后,若再有不良商家胆敢仿冒我云记招牌,败坏我云记名声,损害食客利益,我云芷萝定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那些心怀鬼胎的竞争对手们心中一凛,暗自掂量。
那个被当场揭穿的人,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怨毒地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死老太婆,多管闲事!走着瞧,有的是法子让你消失!”
他这句充满杀气的话语,恰好被不远处悦宾楼的掌柜赵姐听入耳中。
赵姐年约三旬,风韵犹存,此刻,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神中波光流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