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朗直接承认了毁坝伤人,却将责任完全推给农户,言语间将冯家的利益凌驾于百姓生计之上。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虽然畏惧冯家权势,但冯朗如此颠倒黑白,视人命如草芥的言论,还是激起了众人的愤慨。
“你……”老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朗,却说不出话来。
沈章抬手,止住了堂下的骚动。
她面色沉静,继续问道:“推搡之间?据本官所知,农户多人受伤,水坝被彻底毁坏,这叫‘推搡’?
依你之言,冯家花田用水,便比下游千百亩粮田,数百户百姓的生计更重要?”
冯朗昂首道:“那是自然!我冯家花田所出,乃贡品!关乎朝廷颜面!岂是这些贱民几颗粗粮可比?”
他得意的瞥了一眼沈章,“沈县令,我劝你此事就此作罢。
云川有云川的规矩,莫要为了几个刁民,伤了和气,对你……没好处。”
公然威胁!
堂内堂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沈章。
岩沙也微微挑眉,想看看这位新县令如何应对。
沈章看着冯朗,忽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云川的规矩’。”她缓缓起身,清声道:
“冯朗,你口口声声‘旧例’、‘规矩’,却不知《水部式》明文规定,‘凡用水,自下始’,天旱更需均平!
你冯家独占上游,截断水源,致下游田亩干涸,已违国法!
纵仆行凶,毁坝伤人,更是罪加一等!”
她指着冯朗:“尔父既然‘年事已高,不便前来’,那你这为人子者,便代父受教!
本官现在裁定:玉带河用水,即日起,依《水部式》均平分配,由县衙勘定章程,公示乡里!
昨日毁坝伤人者,首恶王魁,杖五十,羁押候审!
从犯庄丁,杖二十!
所有伤者汤药费、水坝修复之资,皆由你冯家一力承担!”
“沈章!你敢!”冯朗勃然变色,他没想到沈章竟真敢如此判决!
“你看我敢不敢!”沈章将醒木拍下!
“啪!”
声震屋瓦!
“赵绡!”沈章下令。
“在!”赵绡踏步上前,英气逼人。
“持我令牌,即刻带人前往冯家庄,按名索人,将涉案管事王魁及庄丁,锁拿归案!若有阻挠,以抗法论处!”
沈章将一枚令箭掷下。
“得令!”赵绡接过令箭,点了五六名赵家子,转身便走,雷厉风行。
“你……你们!”冯朗气得脸色铁青,他带来的护卫想上前阻拦,却被沈放带着其余赵家子横刀拦住,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沈章目光冷冷看着冯朗:“冯朗,本官的判决,你听清楚了?是现在履行,还是等本官将人犯拘拿到案,再行论处?”
她又将目光转向一直作壁上观的岩沙:“岩县尉,维持公堂秩序,缉拿人犯,乃你分内之职。
如今赵绡已去拿人,你便在此,‘协助’本官,看顾好这位冯小郎吧!”
岩沙脸色微变,沈章这话,是将他彻底拉下了水,逼他在这公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立场!
“沈章!你这黄毛丫头,安敢如此!你可知我冯家……”冯朗见赵绡真敢持令去拿人,只觉得颜面尽失,怒火攻心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公堂礼仪,指着沈章破口大骂,竟抬脚就要往公堂上冲!
他身边的护卫也蠢蠢欲动,试图推开沈放等人的阻拦。
“保护明府!”沈放一声暴喝,赵家子瞬间刀出半鞘,寒光闪闪,杀气弥漫,顿时将那些护卫镇住。
“岩沙!你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这个疯婆娘!”冯朗见护卫被阻,竟对岩沙呼喝起来,俨然将其视为自家下属。
岩沙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冯朗此举,简直愚蠢至极!
沈章端坐堂上,看着状若疯狗的冯朗,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她正愁立威不够,这草包就自己把理由送上门了。
“好!好!好!”沈章连道三声好,“冯朗!你父子违逆《水部式》在前,纵仆行凶在后。
本官依法裁决,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咆哮公堂,藐视朝廷命官,公然抗法,意图冲击官署!
数罪并罚,真当本官奈何你不得吗?!”
她抓起一把火签,看也不看,直接掷于堂下。
“来人!”沈章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岩沙,
“岩县尉!将此獠拿下,重打四十大板。以儆效尤。
本官倒要看看,这云川,究竟是你冯家的‘规矩’大,还是朝廷的王法大。”
这板子数可有讲究,四十大板,足以让冯朗这种养尊处优的纨绔去掉半条命,却又控制在不会当场打死的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沈章指名让岩沙亲自行刑。
这一招,堪称绝杀。
岩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沈章。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县令手段如此狠辣果决,更没想到她会把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他若不动手,便是公然违抗上官命令,坐实了与冯家勾结,藐视朝廷的罪名,沈章完全可以借此将他拿下。
他若动手,便是彻底得罪死了冯家,在这云川地界,他夷人县尉的身份固然有些分量,
但冯家盘根错节,与州府乃至更上层都有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岩沙!你敢!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冯家必让你黑石寨鸡犬不留!”冯朗也慌了,色厉内荏地威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岩沙身上。
堂外围观的百姓屏息静气,沈放、苏秀等人冷眼旁观,等待他的抉择。
岩沙额头青筋跳动,拳头紧握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沈章,又看了一眼犹自叫嚣的冯朗,再感受到身后手下们投来的询问目光以及堂外无数道注视……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抉择。
这新县令,有备而来,手段强硬,更手握朝廷大义名分。
冯家虽强,终究是地方豪强,而县令代表的是官方。
此时若抗命,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得罪了,冯小郎”岩沙眼中狠色一闪,挥手,“拿下!”
他身后两名精悍的夷人手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把扭住还在叫骂的冯朗。
“岩沙!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敢……”冯朗拼命挣扎,咒骂不止。
“堵上他的嘴!”岩沙厉声喝道,他已别无退路,只能将事情做绝。
一块破布立刻塞进了冯朗嘴里,只剩下“呜呜”之声。
沈章:“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