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使团的仪仗抵达云川县衙时,沈章率领县衙一众属官,在衙门外肃立等候。
她身着浅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身后,陈业、林施、方惠、苏秀、赵绡等人依次排开,神色各异,却都保持着官场的肃穆。
孙铭当先下马,他年约四旬,面容瘦削,法令纹深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沈章等人,最后定格在沈章身上,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下官云川县令沈章,恭迎三位上官。”沈章上前一步,依礼参拜,姿态不卑不亢。
孙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无波:“沈县令不必多礼。我等奉旨查案,公务在身,一切从简。”
他身后的监察御史李文,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活络,悄悄打量着沈章和县衙的格局。
大理寺评事张冉最为年轻,约莫三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看向沈章的目光中,好奇多于审视。
“上官一路劳顿,请入内奉茶。”沈章侧身相请。
孙铭却一摆手:“茶就不必了。沈县令,冯家一案,卷宗、证物、相关人犯,可都准备齐全?”
“回孙员外郎,一应卷宗、证物均已整理归档,随时可供上官调阅。
冯家核心人犯已押解至州府,县内现羁押部分从犯及涉案吏员,亦可随时提审。”沈章对答如流。
孙铭眼中闪过讶异,他本以为这年轻女县令会借故拖延,或是面露难色,没想到如此干脆,
“既如此,便请沈县令将卷宗证物移至二堂,我等即刻开始核验。”
“是。”沈章转身对林施示意,“林施,烦请你引导诸位上官至二堂,并将甲字库内所有冯家案卷宗、证物清单呈上。”
“遵命。”林施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对孙铭三人道:“三位上官,请随我来。”
孙铭深深看了沈章一眼,这才迈步跟上李文、张冉,在林施的引导下,走向二堂。
沈章并未立刻跟进去,她看向陈业:“陈县丞,县衙日常政务,暂由你署理,一切照旧,不得延误。”
“下官明白。”陈业拱手领命。
沈章又对赵绡道:“赵绡,三位上官在云川期间,其一应安全及所需护卫人手,由你全力配合州府派来的兵士负责,务必周全。”
“属下领命!”
安排妥当,沈章才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向已成为临时审案公堂的二堂。
沈容与方惠对视一眼,默默跟在她身后。
二堂内,气氛凝重。
孙铭三人已端坐主位,林施正指挥着几名书吏,将一箱箱、一摞摞的卷宗抬进来,分门别类放好。
那些卷宗堆积起来占了小半个厅堂,令人望而生畏。
“沈县令,”孙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目录,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沈县令在云川,确是‘政绩斐然’啊。”
这话带着刺。
沈章却恍若未闻,平静答道:“冯家盘踞云川多年,其罪孽深重,非详实证据不足以定谳。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
孙铭不再多言,对李文、张冉道:“李御史,张评事,我等分头核验吧。
李御史精于账目,便负责核查冯家田产、商铺、税赋账册。
张评事通晓刑名,便核验人证口供、物证链。
本官统筹全局,复核所有卷宗要点。”
“是。”李文、张冉应下,各自带着随行的吏员,走向属于自己的那“卷宗小山”。
审查开始了。
这一查,便是整整三天。
二堂之内,日夜灯火通明。
孙铭三人并其随员,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不时传唤相关胥吏询问细节,或是要求调取某件特定物证对照。
李文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拨弄着算筹,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想从中找出沈章为了构陷冯家而伪造账目的破绽,却发现这些账册新旧不一,笔迹各异,显然并非短期内伪造,
而且与州府存档的旧账,与岩沙提供的内部私账,与方惠带人清查的现状,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尤其是那笔隐瞒田产偷漏的巨额税赋,数目清晰,来源可溯,根本无从抵赖。
张冉仔细研读每一份口供。
岩沙的供词详尽描述了冯宝山如何勾结土匪、私造兵器。
被捕冯家子的供认画押。
还有几个被冯家迫害至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的证词,相互印证,形成了一个完整闭合的证据环。
尤其是关于私造兵器,从矿石来源,工匠招募,作坊位置到成品藏匿,试图销赃的渠道,都有不同来源的人证物证指向冯家。
孙铭不动声色,翻阅着每一份重要卷宗的摘要和结论。
他看得极快,但关键处总会停顿下来,反复推敲。
他试图找出沈章办案程序上的瑕疵,或是证据链中不合常理的断裂点。
然,林施和方惠整理的卷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文书格式规范,连每次审讯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都记录在案,无懈可击。
这期间沈章大部分时间都候在二堂外间的值房内,随时准备应对询问。
她神色平静,或翻阅书吏,或与沈容低声交谈县务,仿佛里面正在进行的,
并非决定她仕途乃至命运的三司会审,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汇报。
第三天下午,孙铭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卷宗摘要。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古板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松动,那是面对铁一般事实,不得不收起偏见的凝重。
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安静等待的沈章。
“沈县令。”
“下官在。”
“卷宗之上,记载你曾当众杖责冯家子冯朗,逼县尉岩沙表态。此举,是否过于酷烈,有违圣人教化?”
孙铭问出了一个与案件实质无关,却关乎沈章为官风格的问题。
沈章抬眼,振声道:“回上官,冯朗纵仆行凶,人赃并获。
岩沙身为县尉,掌一县治安,却首鼠两端。
当时冯家势大,若不能以雷霆手段立威,则县衙威信扫地,政令不出此门,云川百姓,将继续活在冯家淫威之下。
下官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杖责冯朗,是为彰法纪,逼岩沙表态,是为夺回权柄。
一切皆为尽快稳定云川局面,以便推行善政,普惠百姓。
若此举有违上官心中‘教化’,下官愿领责罚,然,绝不后悔。”
她语气平和,字字铿锵,倔强又决绝。
孙铭沉默看着她,良久,未置一词。
一旁的监察御史李文却忍不住暗自点头,他核验账目最深,对冯家之贪婪,过往吏治之腐败感触也最深,心中天平已不自觉倾斜。
大理寺评事张冉更是年轻气盛,直接开口道:
“孙员外郎,下官核验所有口供、物证,环环相扣,并无破绽。冯家之罪,确凿无疑。”
孙铭瞥了张冉一眼,没有责怪他的插嘴,只是缓缓站起身。
“卷宗、证物,核验已毕。”他宣布道,“明日,提审在押从犯及涉案吏员。后日,前往冯家别院,废弃矿洞等案发地,实地勘察。”
“下官遵命。”沈章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