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九点。
省公安厅专案组指挥中心,小会议室,房间里烟雾缭绕。
除了周正阳,只有省公安厅厅长、两位分管副厅长,以及那位从京市而来、负责协调此案的中央调查组负责人。
没有冗长的汇报,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绝密的《澜江大案案情及证据综述》。
周正阳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在最后一张人物关系图的中心——冯振华的名字上。
“各位领导,经过长达数月的奋战,‘澜江大案’的主要证据链已经闭合。”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周正阳切换画面,屏幕上依次列出铁证。他没有读稿子,只是站着,用最精炼的语言完成了陈述:
“冯振华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走私、贩卖毒品、拐卖儿童、故意杀人等十余项重罪。这是建国以来,我省罕见的……”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沉重的语言完成了定性:
“……性质最恶劣、手段最残忍的综合性暴力集团案件。”
中央调查组的负责人一直闭目听着,此刻缓缓睁开眼,只问了两个问题:
“证据,办得成铁案吗?”
“其背后的政商关系,查清了吗?”
周正阳的回答铿锵有力:
“正在深挖,已理清脉络。铁证如山,除恶务尽。”
负责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面前的茶杯,他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个动作,就是最终的命令。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正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托着自己的警帽,手抚过帽檐的国徽,心中思绪万千。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位来自京市的负责人,在众人离去后,走到周正阳身边。
他拍了拍周正阳的肩膀,语气熟稔,颇为感慨:“正阳,辛苦了。这件案子办好了,跟我回京市是指日可待啦。”
周正阳望向窗外,这个他奋战了数百个日夜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才看向负责人,脸上是一种经过风雨洗礼后的平静,他轻声开口:“这里的雨,下得比京市透。这里的根烂过,现在刚发出新芽……我想,更需要人守着。”
他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但他的选择,已不言而喻。
负责人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经懂了。
周正阳和负责人告辞后,打算去一趟“泽川市看守所”。省公安厅在繁华的市区,而看守所坐落在城市北郊的“莲花山”山脚下。
从厅里开车过去,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
周正阳开着车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低矮的厂房、待开发的荒地,最后是蜿蜒的山路。
那座灰白色、高墙电网、哨塔林立的建筑,就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隔绝了世间的一切喧嚣。
穿过看守所那条漫长而冷肃的过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周正阳在民警的陪同下,停在了第三提讯室门口。
他推门而入,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
隔着房间里那道标志性的铁栅栏,他看到了周翊清。他穿着囚服,周身的气息异常的宁静,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认清了前路后的淡然。
周正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习不习惯,答案已经很明显。
“冯振华被捕了。”
“真好。”周翊清并没有觉得意外,这是迟早的事,是必然的结果。
“周翊清,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关于你母亲杨淑丽。它来自白景年的正式证词,也是我们案件调查的一部分。”周正阳敲击桌面的动作一听,正色道,“它会非常残酷,但你有权知道真相,你需要听下去吗?”
“嗯。”周翊清声音轻到仿佛听不见,狭长的桃花眼低垂着,面上平静依旧。
周正阳深深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平直语调陈述:
“根据白景年的证词,你的母亲杨淑丽,当年并非自愿与冯振华在一起。她是被其远方表哥严秉忠,作为一项‘利益交换品’,送给了冯振华,以换取严秉忠在海关职位上的便利与发展。这是他们之间一项长期的权利同盟的开端。”
周翊清缓缓抬起头,眼睛深如黑洞。
周正阳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孔,转到他蓦然收紧的拳头。
“而你的母亲,也并非简单的‘服药自尽’。白景年相信,她是被冯振华灭口的,因为她可能掌握了冯振华早期侵吞公款的证据。现场,是经过精心布置过的。”
周翊清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些都是白景年的直接证词,我们会进一步核查。但以目前所有证据的关联性来看,可信度极高。”说完,周正阳站起身,安静离开了审讯室。
周翊清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所在的监室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监室顶灯苍白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映不出一丝生气。
脑海中全是刚刚得到残酷真相的冲击。
“利益交换品”。
原来他的身世是如此的不堪吗?
原来,他生命的起源,并非爱的结晶,而是一场权力肮脏交易的附属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母亲悲剧的证明?
他闭上眼,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记忆中温柔美丽的母亲,会哼着歌哄他睡觉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变得渐渐癫狂?
是了,与冯振华那些无休止的争吵和哭泣,是她越来越空洞的眼神,是她偶尔紧紧抱住他时,那几乎将他揉碎的绝望力道。
从前他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压抑,觉得母亲渐渐变得“不正常”。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了她那无声的尖叫。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不幸,始于随意取名,始于私生子的身份。却原来,从他被孕育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巨大悲剧。
泪水无声的,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就这样坐着,任时间流逝,任泪水流干。
当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过去,第一缕晨光透过铁窗落在他脸上,他心中那片狂暴的海,终于平息了。
此后,他依然是他,是周翊清。他看清了自己从何处来,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那一丝联系。
他活着的意义,从未如此清晰——他要干干净净走出去。去爱阿娟,爱他们的孩子,去完成母亲未能拥有的,作为一个人而非物品的真正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