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巷口,沈聿早让人备好的汽车就候在那儿。
他小心地扶谢临洲坐进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还不忘叮嘱司机开慢些。
一路颠簸不多,很快就到了沈家的一处别院。
沈聿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谢临洲从车里“拎”出来——动作看着粗,力道却收得极轻。
“赶紧进去,别在这儿吹风。”
他推着谢临洲往府里走,声音依旧抱怨,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心:“待会儿让厨房炖点热汤,我前阵子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这才几天,你又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刚关上门,另一道清瘦的身影便从内间走了出来,正是沈筠。
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些许不赞同的无奈:
“听到动静就猜到了。阿聿,扶小满去那边坐下。”
“哥!你也在?太好了,快看看小满!他又又又受伤了!”沈聿像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把谢临洲扶到床边坐下。
沈筠放下药箱,目光落在谢临洲红肿的脸颊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臂姿势上,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但语气依旧平和:
“松井大佐的火气,是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他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纱布、药酒和一小罐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膏。
谢临洲任由沈聿帮他解开军装外套,露出腰腹处一大片骇人的青紫淤痕,左臂肩关节处也红肿着。
他吸了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地接上了沈筠的话:“无妨。他这次失控,对我们有利。”
沈聿正拿着沾了药酒的棉团,手抖得不敢往下按,听到这话简直要跳起来:
“有利?!你是不是真被打坏脑子了?这都快淤成泼墨画了还有利?”
沈筠轻轻接过沈聿手里的棉团,示意弟弟去准备热水和干净毛巾,自己则手法娴熟地开始为谢临洲处理腰腹的淤伤。
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声音也压低了:“小满的意思是,松井会后怕,也会愧疚。”
药酒刺激伤处的疼痛让谢临洲肌肉瞬间绷紧,他咬住牙关,缓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没错。他天生没有生育能力,我是他唯一正式收养、并倾注了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某种程度上,他视我为他力量和野心的延续。”
他顿了顿,感受着沈筠恰到好处的揉按化开淤血,“他今天失控至此,冷静下来后,看到我这副样子……那点可怜的父性会被激发出来。”
沈聿端着热水回来,正好听到这句,一脸嫌弃加无语:“父性?他有个屁的父性!他就是个暴力狂!”
谢临洲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哪怕是野兽,对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也会有占有和维护的本能。他需要我,不仅仅是能力,更是一种……象征。”
“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会补偿,会放宽权限,甚至会因为愧疚而更容易采纳我的建议——尤其是那些能让他挽回面子的‘建议’。”
沈筠仔细地上着药膏,接口道,思路清晰无比:“我们可以利用松井对小满的这份愧疚,传递一些经过筛选、看似能让他立功的情报,进一步获取信任,同时掩护真正的行动。”
“对。”谢临洲颔首,随即因沈筠碰到他左臂的伤处而猛地抽了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却锐利不减,“……王家三少爷最近不是在码头输了不少钱?可以让他‘无意中’透露一条关于走私烟土的假线路……松井正需要挽回颜面,不会放过这种线索。”
沈聿一边拧毛巾给他哥擦手,一边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夸张地抹了把脸:
“我的老天爷……谢小满,你真是……你活着就不累吗?挨顿打,从皮肉痛到骨头缝里了,你脑子里转的还全是这些算计?!连王三炮输钱你都能算进去?!”
谢临洲微微合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累啊……怎么不累……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得更有价值。才能让更多的人,不必像我当年那样……失去至亲,无家可归。”
沈聿所有插科打诨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谢临洲苍白隐忍的侧脸,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另一罐药膏:
“行了行了,知道你谢少佐伟大了!低头!给你脸上药!破相了以后怎么骗人……不是,怎么执行任务!”
沈筠看着弟弟给谢临洲上药时笨拙却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旁人只道谢临洲在樱花军里混得风生水起,却不知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连呼吸都要揣着算计。
好在,他并非孤身一人在战斗。
而松井大佐暴怒过后,渐渐冷静下来,看着一片狼藉的作战室,尤其是地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心里泛起了一丝愧疚。
谢临洲毕竟是他最得力的养子,能力出众,连续失利的主要责任确实不在他,自己只是……需要找个出口。
于是,接下来几天,松井对谢临洲的态度软化了不少。
松井派人送来了上好的伤药和补品,甚至亲自去谢临洲的住处看了一眼。
只见谢临洲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左手缠着绷带固定,行动似乎颇为不便,见到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被松井按住了。
“临洲,好好养伤。”松井语气缓和,“前几日……是我过于急躁了。”
谢临洲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有些虚弱:“养父言重了,是临洲办事不力,未能为养父分忧。”他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显得既顺从又惹人怜惜。
这番姿态更是让松井那点愧疚感加深了。“你且安心休息,作战计划暂且不必操心。”
“谢谢养父。”谢临洲微微颔首,看起来温顺无比。
松井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谢临洲眼中的虚弱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冷静。
他抬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那看似无力蜷着的手臂,其实早已处理过,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严重。
而他想起撞向桌角的角度、承受的力道,甚至嘴角渗出的血痕,都是他精心算计好的,每一处“狼狈”都恰到好处。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在心底无声道:
鱼儿,终究是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