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的申城,租界内依旧维持着畸形的繁华,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仿佛外面震天的炮火与这里无关。
望晴如今已是申城首屈一指的歌星,她的歌声被誉为“乱世清音”,抚慰着无数惶惑的心灵。
人红自然是非多,尤其是像她这样美貌与才华兼备,却又无强硬背景的女子。
近日,一个靠囤积居奇、倒卖紧俏物资而一夜暴富的土财主,姓贾,名富贵,人称“贾胖子”,对望晴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今日送珠宝,明日请吃饭,手段粗俗,令人啼笑皆非。
望晴早已明确拒绝多次,奈何这贾胖子如同牛皮糖,甩脱不掉。
这日晚间,望晴在“百乐门”唱罢压轴曲目,回到后台卸妆。
贾富贵腆着肚子,捧着一个俗不可耐的鎏金花篮,又堵在了化妆间门口。
“望晴小姐!今日一曲真是余音绕梁啊!这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贾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个子不高,挺着个啤酒肚,站在穿着高跟鞋的望晴面前,甚至还得微微仰头。
望晴忍着不适,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贾老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而且,我早已说过,近期专注于排演新剧,实在无暇应酬。”
贾富贵脸色一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试图显得风度翩翩,却因身高和体型的缘故,只让人觉得滑稽:
“望晴小姐这是不给我贾某人面子啊?在这沪上,我贾富贵想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到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望晴小姐是清高的人儿,但也要认清现实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朋友…”
这时,恰好沈聿闲着无事,溜达过来接望晴,打算一起去吃宵夜。
他今日穿了身暗红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把玩着那块温润的月魄石,一副标准的纨绔子弟派头。
他身高腿长,几步走过来,几乎将门口的灯光都遮住了一片。
他见贾富贵纠缠,眉头一挑,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
吊儿郎当地往门框上一靠,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贾富贵那勉强用发胶固定的、稀疏的头顶:
“哟,贾老板,好大的威风啊?怎么,强买强卖习惯了,连请人都得按您的规矩来?”
他刻意站直了身体,那穿鞋后一米八五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贾富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贾富贵认得沈聿,知道他是沈家二少爷,家底雄厚,与新政府、租界各方关系也盘根错节,不是他这种暴发户能轻易得罪的。
他脸上肥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干笑,试图挺直腰板:
“原来是沈二少,失敬失敬。我这不是……想诚心邀请望晴小姐吃个便饭嘛。”
他努力想表现得与沈聿平起平坐,但那气势却矮了一大截。
“诚心?”
沈聿嗤笑一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个鎏金花篮拨到一边,“望晴小姐说了没空,就是没空。怎么,贾老板听不懂人话?”
他本就身高腿长,此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气势上完全压倒了贾富贵。
贾富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沈聿护着望晴离开的背影,再看着望晴最后那疏离的眼神,一股邪火混合着妒忌直冲脑门。
他不敢明着对沈聿怎么样,但把这笔账全算在了望晴头上,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臭戏子!给脸不要脸!还有沈聿,不就是投了个好胎,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长得高就了不起吗?!”
第二天,一则龌龊的谣言便开始在申城的小报和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当红歌星望晴,表面清高,实则早已被沈家二少爷沈聿包养,是沈二少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而她之所以拒绝所有追求者,包括“诚心诚意”的贾老板,就是因为要牢牢巴着沈二少这棵大树云云。
谣言还刻意强调沈聿的纨绔和望晴的“攀附”,暗示两人是“各取所需”。
这谣言极其恶毒,不仅玷污望晴的清白,还把沈聿牵扯进来,更暗示望晴之前的成名全靠沈聿在背后用钱和势堆砌。
谣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很快就传到了沈家众人的耳朵里。
苏砚卿是最先听到确切版本的,当时她正在和几位太太喝下午茶,听到那几位太太窃窃私语,还带着鄙夷的笑容。
她当场就冷了脸,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
“几位阿姨,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还是积点口德为好。
望晴小姐靠的是真才实学,沈二少更是行事光明。
这等无稽之谈,还是莫要污了耳朵。”
她语气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那几位太太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回到家,苏砚卿气得直接去找沈聿,正好沈聿也刚从外面听到风声,一脸晦气地进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阿聿!你看看你!整天没个正形,就知道招蜂引蝶!现在好了,连累望晴被人说得如此不堪!”苏砚卿难得动了真怒,指着沈聿的鼻子骂。
沈聿也憋了一肚子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我什么事?
那贾胖子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就满嘴喷粪!”
“我行的端坐得正!
再说了,望晴是我们自己人,我能看着她被那种货色纠缠不管吗?!”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贾富贵那副尊容,
“你们是没看见那贾胖子,矮冬瓜一个,还没有穿上高跟鞋的望晴高,
一脸的油光,癞蛤蟆都没他自信!
我光是站在他旁边,都觉得空气污浊了三分!”
这时,沈筠和云寄月也从书房出来了,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沈筠脸色沉了几分,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前线将士在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这贾富贵倒好,发着国难财,不想着尽些绵力,反而将心思用在造谣生事、污人清白上,真是……其心可诛!”
连一向清冷寡言的云寄月也蹙起了眉,轻声说了句:“下作。”
陈鹤年匆匆从外面赶来,一脸鄙夷:
“各位都听到风声了吧?那贾胖子是真不干人事啊!”
“我打听过了,就是他放出去的话!
因为望晴当众拒绝他,又被沈二你怼了,他觉得没面子,就玩了这手阴的!”
望晴本人,反倒是最后一个知晓这桩龌龊事的。
她刚从电影片场收工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步子尚未踏入休息室,一股异样的氛围便无声地包裹上来。
走廊里迎面遇见的工作人员,要么神色躲闪,匆匆低头避开;
要么那目光便如同黏腻的蛛丝,缠绕在她身上,里面混杂着探究、同情,乃至一丝暧昧。
她心头莫名一沉。
直到小助理红着眼圈冲过来,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地把那些龌龊谣言讲完,望晴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
她愣在原地,指尖冰凉,起初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委屈像潮水般漫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想起早逝的母亲,想起幼年被拐卖的颠沛,想起自己是如何咬着牙,从一个身世飘零的清倌人,拼命挣扎,读书、求学,做过学堂助教,在歌厅兼职……
直至如今,好不容易才在这光影交织的名利场中,凭借一副好嗓子和不肯服输的劲头,挣得“当红歌星”这一席之地。
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咽下多少委屈,受过多少轻蔑的白眼?
如今,竟要因为一个龌龊小人的信口污蔑,便将这苦苦支撑的清誉与尊严,毁于一旦?
酸涩的热浪猛地冲上眼眶,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忍着没有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