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夜,深沉如铸。
白马渡西侧三十里,那座废弃的烽燧,在暗色里沉默,像一头伏踞的石兽,呼吸微不可闻。
荒野被浓稠的墨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也吝啬地隐匿无踪。
黄河上游的冷风,卷着枯草与沙砾,拂过断壁残垣,风穿透烽燧的垛口,发出低沉的声响。
那声音像亡魂在耳语,为即将到来的杀戮,低吟挽歌。
元玄曜一袭玄黑劲装,他的身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立烽燧顶端,任由冰冷的气流鼓动衣袍。
胸腔里,那股来自“武泰元年”的滔天恨意,并未消散。它被元玄曜压在心底,沉淀为比这寒夜更深、更冷的平静,也化作了更锋利的杀意。
他深知,单纯的怒火带不来真正的复仇,唯有比敌人更缜密、更疯狂的算计,才能将二十年前的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
他身后,一道身影悄然浮现,落地无声,正是石家斥候统领,王平。
“少主。”王平的声音极低,融入风中,连夜色里的蛇虫也难以察觉,却清晰传入元玄曜耳中:“都探查清楚了。”
“说。”元玄曜未曾回头,他的声音比塞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羊马墙,确实中空。”王平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属下以‘听风辨位’之术,指节沿墙根轻叩,其内部回音与实心夯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闷而空旷的回响。”
“舆图上标注的位置,墙体下方三尺处,回音尤其空洞,此处,应是密道。”
元玄曜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刘楚玉提供的地图,加上养母郝兰若留下的烽燧标记,双重印证,密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南梁人的接头地点呢?”
“就在烽燧之下。”王平目光扫过脚下荒芜的土地:“根据周三口供,结合这两日的观察,他们将于子时三刻,以夜枭‘三长两短’为号,与凌肃之的‘旧部’接头。”
元玄曜的唇角,勾勒出一抹弧度,那弧度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很好。”
他终于转身,那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王平心中一凛,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冲头顶。
“王平,今夜,你就是凌肃之的‘旧部’。”
“属下明白。”王平毫不犹豫地应道。
“不,你不明白。”元玄曜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平面前缓缓摇动:“你以为这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伏击?”
王平怔住,难道不是?己方百名以逸待劳的精锐斥候,伏击对方十几名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的细作,这本该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能被柳恽派来执行绝密任务的,绝非庸手。”元玄曜的声音淬着寒冰,字字敲击在王平心头:“他们是典签最顶尖的死士,身经百战,对危险的嗅觉比草原上的孤狼更为敏锐。”
“寻常伏击,他们一旦踏入陷阱,便会立刻察觉,到那时,他们就算不能突围,也可能第一时间自尽,我们最终将一无所获。”
王平眉峰紧锁,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少主的意思是?”
“我不要他们的命。”元玄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猎狐般精准锁住猎物的要害:“我要的是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我要……活口,尤其是,领头的那个。”
王平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板疯狂向上窜——生擒!生擒一群顶尖的死士头目!这任务的难度,比全部斩杀高出了何止十倍。
“可是少主,典签死士分为两种。”
“执行刺杀任务的,口中必藏剧毒,但负责传递最高级别情报,或开启机要的‘信使’,绝不会,因为他们作为‘活口’的价值,远高于自尽,我要你生擒的,就是后者。”
元玄曜声音坚定,不容置疑:“今夜这场戏,你要演得足够真,真到连你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伸出手指,在王平面前缓缓摇动:“你不是去伏击,你是去……‘接头’,你要演出一个叛军头目该有的一切:贪婪、不安、急功近利,甚至……一点点愚蠢。”
“他们发出暗号,你要迟疑片刻再回应,表现出你的紧张,你的不专业;见到他们,你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计划,而是搓着手问钱,问柳恽承诺的金银财宝在哪里;他们索要信物,你要手忙脚乱地掏,甚至可以‘不小心’掉在地上,再慌忙捡起。”
王平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要如此“拙劣”地表演。
元玄曜看穿了他眼中的疑惑,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让他们从心底认定,前来接头的就是一群只认钱、没见过世面的乌合之众,一群蠢货。”
“记住,当一个人极度鄙视对手时,他的警惕性,便是最低的,而那一瞬间……”
元玄曜的声音骤然冰寒,杀气弥漫:“就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你的目标只有一个,领头的,在你的人解决其他人之前,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卸掉他下巴,废掉他四肢,让他连咬碎毒囊的力气都没有!”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王平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椎骨疯狂向上窜,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伏击,这是一场精准到极致、针对人性弱点的……心理猎杀!
少主的算计,深入敌人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呼吸。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敬畏:“属下……领命!”
王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他清楚,今夜,他将见证一场……艺术般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