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行营。中军主帐。
烛火在青铜灯盘上微颤,光影于高低错落的沙盘上斑驳游走。
那黄河,如一条蜿蜒蛰伏的黑色巨龙,在沙盘中央横亘,其上无数兵力棋子,静默无声,却又剑拔弩张。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悄然拉开序幕。
帐外,朔风如刀,呼啸着刮过帐幔,发出低沉而凄厉的呜咽。
那声音湿冷入骨,仿佛自九幽传来,将这方寸之地浸染得比帐外的风雪更凝重,压得人几乎窒息。
刘楚玉一袭青衣,静静立在沙盘前。
她的身影纤弱,却散发着一股与周围肃杀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冷,如月下幽兰,遗世独立。
亡国公主的宿命,似乎已将她的脊骨微微弯折,但那双凤目,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潭的星辰,洞察沙盘上的一切,锐利得能看穿天地间的秘密。
她听完了元玄曜整个“嫁祸反间”计划,清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三人浅淡而压抑的呼吸,空气沉重得像暴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云。
元玄曜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眉心紧锁,深成一道“川”字。
胸中那份曾运筹帷幄的自信,此刻被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冲刷殆尽,只剩下对极致风险的清醒认知。
他长吐一口气,胸腔闷得发疼,喉间甚至泛起一丝铁锈的腥甜。
“南梁朝堂那群老狐狸,生性多疑。”他的声音因思虑过度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甘,“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哪怕再巧妙,他们也绝不会押上国运。”
“发动总攻前,他们一定会派出最精锐的斥候,进行一次致命的侦查,以确认北齐是否真的内乱至此。”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叹,像冰雪初融般清脆,又带着洞悉人心的自信。
“沧海王好手段。”正是刘楚玉。她不知何时已走近,目光灼灼,直视元玄曜。
那眼神中,审视与犀利交织,能看穿他内心深处所有布局,直指核心。
“以北境为棋,以宗室为饵,引火烧邺城,水淹黄河岸。如此心计,天下罕见。”
“南梁朝堂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成为你棋盘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甚至……是他们自己的掘墓人。”
“只是……”刘楚玉话锋一转,完美接上元玄曜的疑虑。凤目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却又带着看透世间悲欢的冷冽。
“你的计策虽好,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深信不疑的神来之笔。”
“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诱饵。”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元玄曜问,语气中,透着真正的求教。
他清楚,这个女人对南梁的了解,对人心的把握,远超他们所有人。
刘楚玉笑了。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在月光下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动人的光彩,也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仿佛天下万事,皆在她掌握之中。
“很简单。”她的声音轻柔。每个字,都像刀锋,直刺人心。
“给他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坐标。”
“一个足以让他自投罗网。”
“彻底万劫不复的坐标。”
“一个让他以为是天赐,实则是地狱之门的坐标。”
“一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小小竹简。递给元玄曜。
竹简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年的秘密,一个皇族的兴衰与智慧。
其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那是竹简特有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如月的体香。
“这是我刘宋皇室,世代相传的……《黄河水经注》别本。”
元玄曜呼吸骤停。他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用朱砂标注着黄河下游所有不为人知的暗流、浅滩,以及……季节性的隐秘水道。
这些标注精细入微,甚至细致到每一块暗礁、每一处漩涡。
元玄曜脑海中,瞬间闪过数年前的一幕。他率军与南梁水师在黄河对峙,因不熟悉水文而错失战机,甚至险些被暗流吞噬。
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喉咙的窒息感,此刻再次袭来。
那时候,他多渴望能有这样一份图,而现在,它就摊开在自己眼前。
这已经不是一份水文图。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一份写给南梁水师的死亡判决书。
竹简上,一处标注“白马渡”的地方,赫然用血色朱砂勾勒出一片沉船的残骸图样。
旁边小字写着“萧氏皇族,二十年前,折戟于此。”
元玄曜的呼吸,在此刻停滞。他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子。
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恐惧,而是对刘楚玉这份决绝与智慧的震撼。
这女人,竟用故国的山河骸骨来做棋盘。
他看到了她以故国山河为棋盘、以千万人性命为代价的冷静。
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份对萧氏皇族刻骨的仇恨。
那仇恨如冰下暗流。深沉而汹涌。
她指尖轻抚过那行血色小字。眼底深处,那悲痛一闪而逝。
仿佛那沉船的残骸中,埋葬着她最珍视的过往。以及无数刘宋皇族的血泪。
这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亦是一种极致的疯狂。
此女之心,胜过十万甲兵。
这不仅仅是智谋。更是对故国山河最深沉的了解。和对敌人最彻底的无情。
她献上的不是计策。是她故国的山河。来做南梁三十万大军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