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天下’,可曾想过,何为天下?”
元玄曜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引导,又有一丝深沉的考量,仿佛在引导一个懵懂孩童走向真理,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道。
杨坚沉思片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那是智慧的火花,是少年帝王对未来的憧憬与思考。他将方才星图合璧时所感受到的“将星”使命,融入了此刻的思考。
“回师父,弟子以为,天下是百姓有饭吃,是路不拾遗,是四海升平。天下,就是太平盛世,是万民安居乐业,是百姓不再受战火荼毒。”
他的回答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带着少年人对太平盛世最纯粹的向往,以及对乱世疾苦的敏锐感知,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元玄曜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许。
他缓缓蹲下身,与杨坚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少年的身影,也映照着他心中波澜壮阔的未来,那是宏伟的蓝图,是万世的基业。
“说得好。”
“然而,万民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这太平盛世,从何而来?”
元玄曜的声音如黄河之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蕴含着深邃的哲理,如同一道道天问,直击杨坚内心深处。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浩瀚的黄河水,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悲欢离合,奔腾不息,诉说着千年的兴衰与沧桑。
他脑海中闪过郝兰若的笑容,元承稷决绝的背影,以及那些无辜惨死在棋局中的忠魂。一张张面孔,历历在目,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提醒着他所背负的沉重。
他曾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但此刻,在杨坚那句“万民安居乐业”的触动下,他心中那份对“天下”的理解,变得更清晰、更宏大,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桎梏,升华到了更高的境界。
“复仇,是小义。”
“而天下,是大义。”
元玄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在黄河两岸回荡的钟声,震彻人心,穿透灵魂,直抵杨坚心底最深处。
“我元玄曜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洗刷元氏的血耻。”
“我所要的,是止戈,是安民。更重要的是,为了结束这乱世,为万民开创一个真正和平的未来。”
他缓缓抬手,指向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土地,指向远方模糊的邺城,指向更远处的广袤山河。那手势仿佛能囊括天地,指点江山,充满着磅礴的王者气概。
“我所要的,不是高氏的江山,不是陈霸先的霸业,也不是鲜卑旧部的复辟。”
“我所要的,是一个胡汉融合、万民归心的天下。一个能够让鲜卑不再以血统为尊,让汉人不再以清流自傲的大同之世!”
“为此,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我的名誉,我的荣耀,甚至是我自己的性命。”
他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悲壮,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那是一种为了大义,可以舍弃一切的极致牺牲。
杨坚闻言,心神剧震!
他从未听过如此宏大的抱负,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牺牲!
他看向元玄曜的背影。那背影在黄河狂风中巍然不动,如山岳般沉重,却散发出超越凡俗的王者气魄,令他心生无限景仰,仿佛看到了未来天下的共主。
他感到体内紫金帝王之气,在这一刻被师父的言语引动,剧烈翻腾,仿佛醍醐灌顶,让他对“帝王”二字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那是一种对大道至简的顿悟,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自己所追随的,是一位真正的王者,一位心怀天下的帝王师。
“师父……”
杨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中泪光闪烁。他重重地跪倒在地,对着元玄曜的背影,深深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不仅仅是叩拜,更是灵魂的臣服与誓言。
“弟子……弟子明白了!”
“愿追随师父,为这天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的誓言如黄河之水般激昂澎湃,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忠诚,回荡在黄河故道之上,久久不散。
元玄曜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眼。他知道,在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元氏的潜龙,更是杨坚这位未来真龙的导师。
他为“天下”而战的决心,在杨坚的见证下,变得更坚定、更纯粹,如淬火的钢铁,坚韧不拔。
这盘棋,他要下,而且要下得惊天动地,下得让千秋万代都为之侧目!
然而,要执掌这盘“天下棋局”,仅凭边军和血脉之势远远不够。
元玄曜深知,在邺城这片汉化已深的权力中心,他这柄“边镇利刃”必须得到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汉人士族的全力支持,才能真正稳固后方,对抗太后娄昭君和鲜卑旧贵族的联合绞杀。
“王道之基,在于法度,法度之基,在于士族。”
这句话,是崔亮在朝堂上对他的无声警告,也是他必须跨越的政治天堑。
他虽以雷霆手段清除了高湛,却也因此得罪了太后一脉,此刻后方如筑巢之蚁,随时可能被倾覆。
因此,在返回邺城之前,元玄曜已秘密向清河崔氏的当代领袖、门下侍中崔亮,递出了一份政治联姻的意向。
他需要崔氏的法度与人脉,崔氏则需要他这柄“潜龙利刃”来清除盘踞在朝堂上、以高湛为代表的鲜卑旧贵。
这是一场冰冷而高效的政治交易。
当元玄曜踏入邺城时,这份“联姻意向”,已在高洋的默许与崔亮的推动下,迅速演化为一道太后娄昭君亲赐的懿旨——
沧海王元玄曜,迎娶清河崔氏之女崔芷若为正妃。
这道懿旨,是娄昭君对元玄曜的最后一次试探:她要将他这柄刀,彻底捆绑在汉人士族的战车上,使其成为高氏王朝的“守门人”,并以婚姻之名,将崔氏之女安插在他身边,进行最隐秘的监视。
元玄曜心知肚明,这枚名为“王妃”的棋子,既是枷锁,也是他布局天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