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再兴攥着车辕,胳膊上青筋暴起。
满载的麦捆压得牛车吱呀作响。
车轮碾过田埂时,他特意让车板偏向右侧,免得压坏新冒头的豆苗。
等车轱辘碾进晒场的硬土地,他从车辕下抽出木楔卡住车轮。
搭把手!看你舒服的,不帮我推车,还躺在车上让我拉着你,你可真心疼我。他冲车斗里的李青喊。
李青撅着嘴跳下车,“人家累了嘛,再说你这一身蛮力气有多大,我还不清楚吗?我相信你没问题的。”
“去,守着人别胡说,来。卸车!”
两人踩着车辕,将麦捆拽到车沿,再一鼓作气滚到地上。
成捆的麦子落地时带起尘土,在阳光下腾起金雾。
方杰早备好了木杈,叉尖对准麦捆结扣处一挑。
草绳应声而断,金黄的麦穗便松散开来。
麦子铺匀些,别太厚,不然底下压不到!方杰吆喝着。
他用木耙将麦子在晒场上摊开,厚度约莫两指宽。
麦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混着干草特有的焦香。
等摊完最后一捆,他绕着麦堆走了两圈,用脚把凸起的地方踩平。
牛被牵出来。
方杰将石碾套在它脖颈上,特意把垫布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接下来看你的了,好好干。丰收了给你找个伴。
温若雪笑着跑过来,拉住牛头,“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给牛画饼的!你也不问问它能不能消化的了。”
“它能听懂,不行你就看着,肯定老老实实出力干活,你牵好了!”
他轻拍牛臀,嘴里喊着,黄牛便迈着沉稳的步子,拉着石碾开始转圈。
石碾滚过麦堆时发出声。
麦穗与碾盘摩擦,金黄的麦粒簌簌落下。
方杰不时用木杈翻动麦秆,确保每一处都能碾到。
石碾过去之后,他蹲在旁边,用竹筛子接住掉落的麦粒,筛网晃荡间,麦壳与碎草便被风卷走。
等黄牛绕着晒场转了三十来圈,麦秆已经被碾得细碎。
方杰解下牛轭,往它嘴里添了把新割的苜蓿,:好了,你先休息休息!
他抄起木锨,将碾过的麦秸铲到一旁,露出底下厚厚的麦粒。
温若雪栓好牛,急忙凑过来,“哇,这么多呀。光这些就够咱们吃好长时间的了。发财了哥哥!”
方杰摸摸她的头,“这五十亩地丰收一次,够咱们十五个人吃好几年的。只要这几天不再下雨,咱们以后都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温若雪有些兴奋,“好哎,那过段时间去魏长生他们那里,咱们多带些粮食,我要换好多东西。”
方杰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这几天好好干活,到时候想要什么哥哥带你换什么。”
温若雪有些不满的咂咂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偷懒一样。还专门给我上上眼药。我懒吗?”
方杰哈哈一笑,“不懒,当然不懒。这么漂亮,这么嫩的小姑娘,能跟着我在这种粮食,牵着牛打场,已经很了不起了!给你点赞!”
温若雪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哦。”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远处的麦子一片片倒下。
苏大强等六个人并排成一行,镰刀挥舞的飞起。
成堆的麦子被后面的李青等人打捆。
姚再兴装到车上,拉到场院。
随着姚再兴不断的拉来麦子,晒场上堆起了小山似的麦粒。
方杰抓起一把,看着饱满的谷粒从指缝滑落:不错,很干爽。明儿就能扬场了。
温若雪好奇地凑过来,抓起一把麦粒仔细端详。
她挑了几粒塞进嘴里嚼了嚼。
突然她皱起眉头捂住嘴。
方杰见状赶忙凑过去:“怎么了?”
温若雪张着嘴指了指牙缝。
方杰借着阳光一看,一粒麦粒卡在她后槽牙间。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麦粒抠出来:“叫你嘴馋,现在好了吧,疼不疼?。”
“能不疼嘛,好硬啊!”温若雪揉着腮帮子直咧嘴,“怪不得要用石碾打场呢,你说面粉明明那么细那么软,怎么麦粒这么硬呢?真是神奇。”
方杰拍了拍她手背:“以前村里都用拖拉机带磙子打场,那家伙可比石碾沉多了。咱眼下没那条件,只能靠老黄牛慢慢磨。”
话音未落,温若雪突然“嘶”了一声,手掌上洇出一点血。
方杰的心猛地提起来,忙托住她下巴:“张嘴我看看。”
见她只是牙龈被麦粒划破,这才松了口气:“没事,是刚才咬得太急硌着了,一会儿就好。”
他转身跑回屋里,端来一杯温水:“漱漱口,别让脏东西沾着。”
温若雪漱完口,看着吐在地上的血水,咂了咂嘴:“真疼。”
方杰从兜里掏出块干净手帕递给她擦嘴,望着晒场上金灿灿的麦堆说道:“病从口入,往后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再说了,这也是浪费粮食。你咬两口吐掉,自己遭罪不说,粮食也没法吃了。从下种到收成再磨成面,一粒麦子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才能端上饭桌?古人说‘粒粒皆辛苦’,这话不假。”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写这诗的人肯定很懂种地的难处。”温若雪若有所思地说道。
方杰却笑了笑,指尖捻起一粒麦子:“这诗是李绅写的,他一口气写了两首《悯农》。你说的是第一首,还有一首更加体现了百姓的悲惨。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听起来多么的悲天悯人。可这人做了大官后,反倒成了欺压百姓的酷吏。”
“啊?写出这么好诗的人,怎么会……”温若雪瞪大眼睛。
“没当官时一腔热血,见百姓疾苦,自然能写出‘汗滴禾下土’;穿上官袍见识了人间繁华,他忘了本,也就成了‘朱门酒肉臭’。”方杰把麦粒轻轻放回麦堆,“所以做个好人不难!难得是一辈子做好人。不忘初心的人能有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