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埃斯特坐在对面,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艾玛同学最近有点不对劲,昨天手工课的时候,她把橡皮泥捏成了小人的形状,然后一个一个拧掉了它们的头……”
林西娅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微微一顿,但她的表情依然温和:“艾玛同学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做吗?”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埃斯特脸上晃动。
林西娅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指尖正无意识地掐着裙子上的褶皱,但在林西娅看来不像是紧张,更像是在压抑着兴奋。
“我不知道……”埃斯特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但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了她把另一个同学的小仓鼠给掐死了。”
林西娅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轻轻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埃斯特:“你亲眼看到的?”
“嗯。”埃斯特点头,手指绞着裙角:“就在生物角那边...她还对着笼子笑。”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那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林西娅,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件事你告诉其他老师了吗?”林西娅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没有……”埃斯特低下头:“我害怕……艾玛说如果我说出去,下一个就是我。”
林西娅的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击。
“我明白了。”林西娅合上记录本:“这件事很严重,我需要立即向班主任报告,同时,我会建议学校心理老师介入。”
她站起身,语气严肃但温和:“埃斯特,你做得对,把这件事告诉我,现在,能带我去看看那只仓鼠吗?”
埃斯特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是...笼子已经不见了,我猜艾玛把它处理掉了。”
“这样啊……”林西娅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先回教室吧,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记住,如果艾玛再有什么异常举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当办公室门关上后,林西娅将艾玛的名字和埃斯特的名字都写在了纸条上,夹在记录本里,她不清楚埃斯特说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诬陷,但她的确打算抽空找艾玛聊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扣、扣、扣……’
“请进。”林西娅将记录本放进抽屉,随后看向来人,进来的是一个有着黑色皮肤的女性,再次敲了敲门:“林,之前入职的时候说过要提交心理评估表,本来说的是让你自己抽空去医院做,但今天正好莱克特医生来学校给孩子们做心理教育讲座,他是很权威的心理医生,相信我,无人能出其右。”
“我现在是要去找那位莱克特医生做心理评估?”林西娅反问道。
“对。”女人点了点头:“对了,刚才只顾着说工作上的事了,忘记自我介绍,我叫艾莉丝,就是刚刚来找你的埃斯特的老师,我是那个班的班主任。”
林西娅心里微微一动。
埃斯特的班主任?
这倒是巧了。
她起身拿起外套,状似随意地问:“埃斯特最近在班级里表现怎么样?刚才她来和我聊了会儿天。”
艾莉丝老师一边带路一边笑着说:“埃斯特?那孩子简直是个小天使,成绩优异,举止得体,比丹尼尔还懂得照顾低年级的妹妹麦克斯,就是有时候太成熟了,不太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
林西娅注意到艾莉丝说这些话时眼神自然,语气真诚,看来她对埃斯特的完美毫无怀疑。
“那艾玛·格罗斯曼呢?”林西娅继续试探:“我听说她最近有些......特别的举动?”
“艾玛?”艾莉丝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说的是她最近排演话剧太入戏的事吧?那孩子确实想象力丰富,但绝对是个好孩子。怎么,埃斯特和你说了什么吗?”
林西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随便问问,毕竟作为辅导员,多了解学生总是好的。”
两人穿过走廊,在一间临时布置成咨询室的教室前停下。艾莉丝老师敲了敲门:“汉尼拔医生,新来的林老师来做入职评估。”
门从里面打开。
一位穿着合体西装、举止优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声音温和:“请进,林老师,我是汉尼拔·莱克特。”
林西娅走进房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到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choker的位置。
“放松,这只是一个常规评估。”莱克特医生示意她坐下,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听说你之前在匹兹堡高校也担任过类似职务?”
林西娅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的,我比较擅长和孩子们打交道。”
“我看了你的简历,十分优秀……”莱克特医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量表,推向林西娅:“我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你,但在此之前,先把量表填一下吧。”
林西娅接过量表,指尖触到纸张时微微一顿,上面的量表很正常,但下面的问题……
她拿起笔,决定采用最稳妥的策略,勾选那些最符合正常人的选项。
“不必有压力,这只是例行程序。”莱克特医生起身为她倒了杯水。
“谢谢。”林西娅笑了笑,随后低下头耐心答题,当她填到最后几道关于“共情能力”的题目时,笔尖轻轻划破了纸张,她知道这些问题是在测试她的心理状况,但,她还是不太喜欢这种问题。
“完成了。”林西娅放下笔,将量表推回去时故意让袖口沾到一点未干的水渍。
一个小意外能有效打断对方的观察节奏。
莱克特医生接过量表,目光扫过那些被水晕开的字迹时几不可察地挑眉:“看来林老师对目睹虐待动物行为时的反应这类问题特别敏感?”
“任何有基本道德的人都会敏感。”林西娅端起水杯,借着喝水来掩饰表情管理:“我们从事的事教育工作,身为教育工作者,有基本的道德和同理心是基础要求。”
“确实。”医生将量表收进文件夹,突然转变话题:“我曾经看过报纸,上面写着匹兹堡高校的亚裔辅导员击毙了鬼面杀手,从鬼面杀手手中救下了一个学生……”
林西娅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将水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个可怕的意外……”她声音平稳,目光下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那样做……我很庆幸那孩子安然无恙。”
莱克特医生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文件夹:“你是个好老师。”
“我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林西娅抬起眼帘,坦然迎接他的目光:“保护孩子是本能,不是吗?”
“确实是。”莱克特医生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的入职评估通过了,报告会出两份,一份给学校,一份给你。”
“多谢。”林西娅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正当她要离开咨询室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莱克特医生叫住了。
“林老师。”
林西娅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向医生。
“从今往后我会负责这所学校职员的心理疏导,如果有什么问题,你随时可以联系我。”说着,莱克特医生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林西娅。
林西娅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时感受到一丝凉意,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联系方式,还有优雅的花纹。
“谢谢您,莱克特医生。”她将名片收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流畅:“希望不会有需要麻烦您的时候。”
医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时候,寻求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勇气的表现,特别是对于经常照顾他人情绪的职业来说。”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林西娅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您说得对。我会记住的。”
关上咨询室的门,林西娅在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看不透这个叫做汉尼拔·莱克特的医生,他的名片曾经林悦也给过她,按理来说林悦是FbI,还是bAU的一员,他推荐的心理医生必然是在FbI内部都很受信任的医生。
但……
林西娅就是觉得,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叫做汉尼拔·莱克特的医生很危险,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远离莱克特医生。
当天晚上,她把名片拿给锈铁钉看:“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你的直觉一向很敏锐。”锈铁钉开口道。
林西娅:“?”
林西娅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可以尝试相信你的感觉……”锈铁钉道:“毕竟一个正常的心理咨询师是以倾听为主,不会主动直白地去问一个可能会引起创伤的问题……”
林西娅想起莱克特医生提起匹兹堡事件时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她眉头微蹙:“他故意刺激我?”
“不算刺激。”锈铁钉摇了摇头:“准确的说,是好奇。”
林西娅抱紧膝盖,眉头紧蹙:“可我的量表结果很完美,没什么值得他好奇的。”
“正因为太完美了。”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正常人经历暴力事件后,总会有一些心理上的波动,就像你之前杀死比利之后的噩梦……
但现在,在那位医生眼里,杀了人之后还能保持完全健康,这只能证明,你很熟悉量表甚至是故意填出的一份完美的量表……或者,你对杀人这件事情没有感觉。”
林西娅轻啧一声:“谁说我没感觉,我只是能说服自己那是为了自保……”
“Little girl。”锈铁钉打断了林西娅的话,他将面具摘下来放在一边,随后给林西娅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当艾丽莎死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林西娅有些不明所以:“可我又没看到……”
“我问的是……”锈铁钉点了点她的鼻尖:“当你听到朱厄尔在崩溃大哭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我问的是感觉,心理上的,而不是你做出的行为。”
“感觉?”林西娅笑了,她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对这些人的死没有任何感觉。
哪怕曾经的尼克也是,虽然在锈铁钉杀他之前,她的确有在犹豫纠结要不要救,但,当人死了之后,她其实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当初艾丽莎坠亡,朱厄尔哪怕崩溃大哭也要阻止她回到锈铁钉身边,当时的她虽然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但实际上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对艾丽莎死亡这件事情的愧疚,也没有对欺骗了朱厄尔的愧疚,就是,平静,一片平静……甚至连成功演戏骗过别人的喜悦都没有。
此刻,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钢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