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门刚合上,慕容安就攥着账册往家赶。
官服的带子松了半截,他也顾不上系,脚下的朝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响。
后院的石榴树下,慕容雪正踩着梯子摘果子。
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筐,红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往下看:爹,今天散朝这么早?
慕容安一把扶住摇晃的梯子,粗声粗气地说:下来再说。
慕容雪轻巧地跳下来,指尖还沾着石榴汁。
出什么事了?您脸都红了。
林家坳的事,朝堂上吵翻了。慕容安扯掉官帽往石桌上一扔。
那林凡,陛下给升了县子,还赏了五千两。
慕容雪的手顿了顿,竹篮往石凳上一放:他应得的。
应得?慕容安瞪她一眼,你以为这是好事?五千两银子,县子爵位,那是催命符!
他抓起个石榴往桌上一拍,裂开的籽溅出来,他现在可是香饽饽,秦大将军要硬抢,安王想招安,魏丞相主张召见,各有各的心思。
“他要是处理不好,小命不保。”
慕容雪皱眉,稻种是他辛苦育的,犁是他亲手改的,凭什么抢?
凭朝廷缺粮!慕容安压低声音,南方水患,北方蝗灾,国库粮仓见底了。
明年开春,别说百姓,边关将士都得饿肚子。
慕容雪沉默了。
她想起林凡信里写的,林家坳今年仓里的粮食堆到了梁上。
陛下让工部和户部各派两个人去林家坳。
慕容安缓和了语气:一是学法子,二是帮着多育种。还说,要跟他买,价钱让他开。
那......慕容雪的声音轻了些,派去的人,会好好学吗?
不好好学?慕容安哼了声,陛下的旨意,谁敢怠慢?
我已经让人挑了两个懂农事的,都是实诚人。
他看着女儿泛红的耳根,突然叹了口气,那林凡,信里还说别的了吗?
慕容雪慌忙转身:没、没有。我去把石榴洗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慕容安摸着下巴笑了。
这丫头,前阵子还总念叨着林凡信里写的新犁,现在一提,倒害羞了。
安王府里,萧逸正把玩着一把玉如意,听着手下回话。
殿下,那林凡确实是林家坳土生土长的,父母早亡,带着个妹妹过活。
前两年日子过得紧巴,自从去年秋天后突然就不一样了。
突然就不一样了?萧逸挑眉,是捡到宝了,还是遇着贵人了?
没见有外人常去村里。就是偶尔有个别货郎去过,说那林凡前段时间总往山里跑,回来就蹲在田里琢磨。
往山里跑?萧逸来了兴趣,山里有什么?
就是些寻常野兽,还有几处老林子,据说以前有猎人去过,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
萧逸放下玉如意,站起身:有意思。一个穷小子,突然就弄出了高产稻种,还改了新犁,这本事,可不是蹲在田里琢磨就能出来的。
手下犹豫道:殿下,陛下已经派了工部和户部的人去,咱们......
陛下派的人是去学本事的,我去,是去看热闹的。萧逸笑着挥挥手,备车,去广灵县。
殿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萧逸挑眉,我是陛下的弟弟,去看看让朝廷上下都惦记的村子,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再说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万一那林凡真是个人才,我去跟他交个朋友,总没错吧?
手下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备车。
萧逸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
女帝姐姐总说他性子太活,不安分。
可这大宏江山,内忧外患,光靠安分守己是守不住的。
那林凡要是真有本事,能让百姓吃饱饭,可比十个将军都管用。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朝堂吵翻天的林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御书房里,萧秋水看着密报,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密报上写着:林凡近日正组织村民建房,规划有序,先起十户架子,西边预留地准备盖学堂和祠堂。
所用地基掺了一种灰色粉末,遇水后坚硬如石(据林凡说是水泥)。
另有村民说,林凡曾在夜里用一种发光物照明,不知何物。
水泥?萧秋水想起工部尚书提过,林凡修的路似乎也用了特别的法子加固,难道就是这水泥?
还有那发光物,是夜明珠?
不像。夜明珠哪有能随便拿出来用的。
她放下密报,看向窗外。
紫宸殿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回响......
说到底,都是为了这大宏的江山。
一个林凡,一个林家坳,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竟扩散到了朝堂之上。
来人。
陛下。
给广灵县县令传旨,让他好生照看林家坳,不得让任何人滋扰。
萧秋水顿了顿:尤其是安王,若是他去了,让县令不用管,别惊动了林凡就行。
宫人退下后,萧秋水重新拿起密报,目光落在上。
林凡信里写过,要让妹妹读书,还要在村里盖学堂。
这份心,倒是难得。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父皇也曾教她读书识字,说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
如今她坐在这龙椅上,才知这江山有多沉。
林凡......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可别让朕失望啊。
林家坳的工地上,夯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几户人家的地基已经打好,青石混着水泥,看着就结实。
林凡蹲在旁边,看着村民们忙得热火朝天,心里却在盘算着银子。
盖房子买木料花了不少,给工匠的工钱也不能少。
他手里的银子已经见了底。
凡小子,发什么愣呢?林三叔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窝头,刚蒸好的,垫垫肚子。
林凡接过窝头,咬了一口:三叔,您看这地基,够结实吧?
结实!林三叔拍着胸脯,用了水泥,再大的雨也冲不塌。
等房子盖起来,咱林家坳可就成了附近最气派的村子了。
林凡笑了笑,心里却没底。
气派归气派,没钱可不行。
建观光园林、盖学堂、修祠堂,哪一样都得花钱。
他总不能一直靠卖粮食,粮食总有卖完的一天。
对了,三叔,我那边的围墙也建成了,暂时不用盯着,林凡咽下窝头,我明天想去趟山里。
进山?林三叔皱眉,现在山里可不太平,秋收了,野兽也得备冬粮,危险得很。
没事,我熟。林凡摆摆手,就是去看看,能不能弄点野味换些银子。
不然,这房子盖到一半,就该停工了。
林三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自己扛着。缺钱跟大伙说一声,咱们凑凑也行啊。
不用。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伙的钱也得留着过日子。我去山里碰碰运气,很快就回来。
他望着远处的山林,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为了妹妹和青禾,为了林家坳,这点苦算什么。
明天进山,得多打些猎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