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声轻吟撕破了窒息的死寂。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眼缝里先映出林夜近在眼前的脸——满是血污,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神都裹着化不开的痛。再往后,是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混沌虚空,像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林夜……你受伤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刚醒时的迷茫还没褪,本能的担忧先涌了上来。想抬抬手碰他的脸颊,指尖却重得像坠了铅,精神耗空的虚软感顺着四肢爬上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我没事。”林夜的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下意识收紧胳膊,把她往怀里的光晕里又护了护。这动作扯到了内腑的伤,眉头猛地拧成结,却又飞快舒展开,努力想让表情看起来平和些。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藏不住事——里面翻着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把他自己吞进去。
苏晚晴偏生敏感,一下就抓住了他眼底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挣扎。那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层面的煎熬。她顺着林夜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瞥见了那块飘着的记忆碎片——泛着“曦”特有的温光,碎片上模糊的纹路和意念,像细针似的扎进脑子里。
“初火之裔……为桥……燃其魂契……”
她不笨,精神力又比常人纯净敏锐。不过匆匆一眼,再联想到之前自己身上的异状——那不受控冒出来、能稳住疯狂的“锚光”,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在心里成型,越想越清晰。
脸色“唰”地白了,比刚才昏迷时还要没有血色。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顺着喉咙往上顶,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她懂了。
懂了林夜为什么用那种快绝望的眼神看她。
懂了所谓“重订契约”、所谓救世界的法子,要拿什么来换。
是她的灵魂。
空气像冻住了。连外围梦魇守护者不耐烦的低吼,还有那些缠在耳边的疯狂低语,都好像退远了,只剩下三个人之间沉甸甸的沉默。
秦月汐也总算从那些零碎的意念,还有两人不对劲的反应里,拼出了真相。握短刃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看林夜和苏晚晴的眼神里全是震惊,还有说不出的不忍。张了张嘴想劝点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全是虚的——这是林夜和苏晚晴的选择,是道怎么选都疼的坎。
“不。”
一个字从林夜齿缝里挤出来,干得发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硬气。他猛地转头,不再看那块碎片,目光灼灼地锁在苏晚晴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一定有别的办法。”他这话像说给苏晚晴听,又像在骗自己,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曦’留下的未必是唯一的路!我们还能强行突破,或者……或者再找别的线索……”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曦”是“渊”的孪生伙伴,最懂“渊”的脾性,她留下的后手,几乎是眼下唯一能转圜的希望。强行闯前面那道纯靠疯狂意志凝成的屏障?就他们三个现在这副半残的样子,跟送死没两样。
可让他亲手把苏晚晴推上“燃其魂契”的路,让她去赌那九死一生?
他做不到!
一想到苏晚晴可能魂飞魄散,或者变成没记忆、没过往的空壳,一股比面对“渊”的疯狂时更怕的寒意,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一路熬过来,九死一生地撑着,不是为了到最后,要牺牲最在乎的人去换什么“大局”。
要是守护世界的代价是失去她,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思?
心底里窜起一股暴戾的冲动,几乎要把一切都砸了——去他妈的平衡!去他妈的契约!
苏晚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眼里翻涌的挣扎:有关切,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偏偏没有一丝嫌弃,没把她当成累赘或牺牲品。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被冰刺扎着,酸和暖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好多事。
想起在玄罡宗外门,他笨手笨脚地护着她,不让旁人欺负;想起在秘境里遇到危险,他想都不想就挡在她前面,后背绷得笔直;想起他说要带她离开这绝地时,眼神亮得让人安心。
一直都是他在护着她,用他自己的方式。
现在,该轮到她了吗?
她不想死。她还眷恋着这个有林夜的世界,对“初火之裔”的身份一头雾水,对燃烧魂契的恐惧压得她心口发沉。可是……
要是因为她退缩,林夜最后栽在这里,或者整个世界都被“渊”的疯狂拖去毁灭……那她就算活着,往后的日子,又要在多少个夜里被自责啃噬?
她的目光越过林夜的肩膀,望向那团暗红色的核心屏障——还在微微搏动,像颗染了毒的心脏。她能感觉到,屏障后面那个曾经立过守护平衡誓言的古老存在,此刻正被无尽的痛苦和疯狂撕咬着。同时,她体内那点微弱却干净的“锚光”,也跟屏障后的什么东西连着,扯不断,像是天生就该有的联系。
仿佛……这就是她该做的事。
心里慢慢亮开一点明悟,像花悄悄开了。带着怕,带着舍不得,却也多了点说不清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发颤的手,轻轻覆在林夜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好冰,像他此刻的心情。
“林夜……”她的声音还是弱,却透着股不一样的硬气。
林夜身子一僵,猛地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让我……”
“闭嘴!”林夜低吼着打断,眼神近乎凶狠,“我不准!听见没有?不准你做傻事!总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的声音里裹着快失控的急,反手握紧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有点疼,像怕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没声没响地滑下来。可她没躲开,只是深深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如果……这是我的宿命……”
“没有宿命!”林夜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命由我不由天!你的命也一样!谁都不能替你决定生死,就算是‘曦’也不行!”
决绝的话在混沌里撞着,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桀骜,像要跟整个世界对着干。
可现实偏就冷得像刀。
仿佛是要回应他的“不顺从”,前面那道暗红色的核心屏障,突然狠狠搏动了一下!
“咚!”
像一声闷响砸在灵魂上,震得三个人都晃了晃!
更凶、更浓的疯狂意志,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屏障后面涌出来!那两只原本在旁边打转的梦魇守护者,像被灌了狂暴的药,身子“噌”地胀大一圈,眼里的漩涡转得飞快,发出嗜血的嘶吼,一步步逼了过来!
与此同时,林夜撑着的“稳定”光晕,在这突然加重的压力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表面裂开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缝!
光晕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像下一秒就要碎成渣!
外头的毁灭压得人喘不过气,心里的抉择又像刀割。林夜被挤到了悬崖边上。
是守着心里的执念,不接受牺牲,最后跟她一起葬在这疯狂里?
还是……认了那残酷的“唯一办法”,赌上她的一切,去换一个渺茫的、能让两人都活下去的未来?
他的目光,跟苏晚晴含着泪却依旧坚定的眼神撞在一起。
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长。
每一秒,都像踩在滚烫的刀尖上,疼得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