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午门城楼。
凛冽的寒风发出呜呜声。
皇帝叶擎天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边缘。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而是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貂大氅,蜷缩在寒风中。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面前冰冷的青砖女墙,指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发白,甚至指甲都深深地抠进了砖缝里的青苔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南方——那里是城南别院的方向。
他在等。
等一支穿云而起的响箭,那是他和杜衡约定的信号,代表着“刺杀成功”,代表着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逆子”,终于变成了一具尸体。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的流逝,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咚——!咚——!”
五更天了。
东方的天际,原本浓稠如墨的黑暗,开始被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所撕裂。
黎明即将到来,但这光亮并没有给皇帝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他心中的寒意更甚。
为什么还没有信号?
杜衡带去了两百名“烛龙”死士,那是龙影卫最精华的力量,就算是用人命去堆,也该把那座别院堆平了!
难道……出了意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帝在心中疯狂地嘶吼,试图压下那个刚刚冒头就被他掐灭的恐怖念头,“那是朕的龙影卫!是天子之剑!叶玄只有三百玄甲卫,还是在此前分散各处,怎么可能挡得住?”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
来了?
他急切地探出身子,想要寻找那支信号箭。
然而,传入他耳膜的,不是锐利的鸣镝声,而是一种沉闷,整齐且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轰!轰!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如同滚雷在云层深处涌动,渐渐地变得清晰而震撼。
那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只有最精锐的重装步兵,穿着厚重的铁甲,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踏在青石板路上才能发出的声音!
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踩在了皇帝的心脏上。
晨雾渐渐散去,借着初升的熹微晨光,皇帝终于看清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几十个凯旋的刺客。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从血海中走出的黑色军队。
午门广场。
三百名玄甲卫,排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方阵,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缓缓推进到了距离宫门仅有三百步的地方。
他们身上的玄铁重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每一副甲胄上,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痕与血迹,有些甚至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但他们的步伐没有一丝乱,他们的呼吸没有一丝乱。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端坐着身披战甲的叶玄。
而在他的马前,一根粗大的铁链拴在马鞍上,铁链的另一头,拖着一个如同烂泥般的人形物体。
那是杜衡。
这位曾经在黑暗中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龙影卫指挥使,此刻下巴粉碎,四肢反转扭曲,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行,留下了一道长长,刺眼的血痕。
城楼之上,数千名负责守卫宫门的禁军,原本已经张弓搭箭,做好了防御姿态,但当他们看清下面的景象,看清那个骑在马上,神情肃穆的男人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太子殿下。
那是带着他们北征蛮族,在虎牢关下创造了战争神话的“军神”!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瞬间在禁军中蔓延开来。
禁军统领站在皇帝身后,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下面那支仅仅三百人,气势却仿佛能吞没三万人的虎狼之师,喉咙发干,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放箭……”
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初很轻,带着颤抖,随即变得尖锐而疯狂。
“放箭!给朕放箭!射死他们!射死那个逆子!!”
他指着城下的叶玄,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出。
那一排排弓箭手,像是突然变成了聋子,他们面面相觑,拿着弓的手在发抖,却没有人敢松开弓弦。
射杀太子?射杀那位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的战神?
谁敢?
谁又能承担这个后果?
“你们聋了吗?!朕是皇帝!朕命令你们放箭!!”皇帝冲过去,一把揪住禁军统领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杀了他!杀了他朕封你为万户侯!”
禁军统领被勒得满脸通红,但他依旧没有下令。
他看着皇帝那张扭曲而癫狂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最终,他缓缓地却坚决地低下了头,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陛下……那是太子殿下。臣……不能。”
这一声“不能”,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城墙上,他看着周围那些低下头的士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名为“皇权”的权杖,已经从他的指尖滑落,摔得粉碎。
城下。
叶玄勒住缰绳,抬头看向那巍峨的城楼,看向那个在城墙边缘渺小而疯狂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逼宫的嚣张,也没有胜利者的狂傲。
相反,他翻身下马,动作标准而恭敬。
在这两军对垒,剑拔弩张的时刻,他竟然对着城楼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跪拜大礼!
“儿臣叶玄,叩见父皇!”
他运足了内力,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晨雾,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午门广场上,钻进了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太监以及皇帝本人的耳朵里。
这一跪,这一声“父皇”,把所有人都整懵了。
皇帝愣住了,他张着嘴,满腔的怒火和骂辞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叶玄缓缓直起身,但依旧跪在地上,他指着身后那如同烂泥般的杜衡,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与“雷霆震怒”交织的完美表情。
“父皇!昨夜,京城突发‘逆党’叛乱!贼首杜衡,身为龙影卫指挥使,却勾结外敌,丧心病狂,竟意图谋刺当朝储君!”
“此贼胆大包天,甚至伪造圣旨,蒙蔽圣听,调动死士,意图祸乱朝纲,动摇我大周国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皇帝的脸上。
明明是皇帝下的令,明明是皇帝派的人。
但在叶玄的口中,这一切都变成了“杜衡的独断专行”,变成了“奸臣蒙蔽圣听”。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城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反驳,想要大骂叶玄无耻。
可叶玄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霍然起身,刷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镇国剑,剑锋直指苍穹!
“幸得儿臣早有防备,率玄甲卫拼死血战,终将此獠擒获!并未让奸计得逞!”
这一刻,他身上的“孝子”外衣瞬间被铁血的杀气所渗透。
他跨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城楼上的皇帝。
“儿臣唯恐父皇深居宫中,受此等奸人蒙蔽!更恐宫墙之内,尚有逆党残余,惊扰圣驾!”
“故,儿臣特率玄甲卫,带罪臣杜衡,前来护驾!”
城楼之上,风仿佛都静止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城下的叶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这逆子!明明是你……”
他指着叶玄,那根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出真相,想说“杜衡是朕派去的!想杀你的人是朕!”
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如果他承认:“杜衡是朕的人,是奉旨行事!”
——那么结局就是:天子谋杀储君,父杀子,君杀臣,且手段下作,失败被擒。这不仅彻底丧失了作为父亲和皇帝的道德制高点,更会让身边的禁军彻底心寒哗变。一个连亲儿子都要暗杀的疯子皇帝,谁敢效忠?
如果他顺着叶玄的话说:“杜衡是奸臣!”
——那么结局就是:太子查明真相,带兵前来铲除奸佞,保护皇帝,这是天大的“忠孝”!既然是护驾,既然是清君侧,那你有什么理由不开门?不开门,就是心里有鬼,就是被奸人挟持!
怎么选,都是输。
怎么选,叶玄都是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大孝子”和“大忠臣”。
这就是阳谋。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我偏不说破,我给你留了一张“体面”的面皮,但这面皮的代价,就是你要交出手中最后的权力。
叶玄看着城楼上那个陷入绝望沉默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怜悯。
他没有再给皇帝思考的时间。
他再次向前一步,在他身后,三百名玄甲卫同时踏前一步!
“轰!”
三百支长枪重重顿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大地震颤。
“喝!!”
三百壮士齐声怒吼,杀气冲霄。
叶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如今京城人心惶惶,北境狼烟已起!呼延豹三十万大军压境,国不可一日无主,宫不可一日不安!”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锁定了皇帝那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
“请父皇——开宫门,诛奸佞,安天下!”
“请陛下开宫门!!”
“请陛下开宫门!!”
三百玄甲卫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也拍打在皇帝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皇帝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他知道这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一旦叶玄带兵进宫,这皇宫的主人,就不再是他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禁军统领,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士兵。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众叛亲离。
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精气神。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在这个寒冷的黎明,这位统治了大周三十年的帝王,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
“……开门。”
声音沙哑,轻不可闻,却如同宣判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吱呀——”
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红宫门,在朝阳的映照下,缓缓地向着那个身披玄甲,满身血气的年轻人,敞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