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
顾奶奶此刻正端坐在待客的小花厅里。
她面前的黄花梨木茶几上,放着一部老式的红色座机电话。
就在十分钟前,她安插在顾夜宸身边,并非监视而是出于爱护的,一位隐秘的老仆人,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她汇报了林星辰去早教中心路上发生的惊魂一幕,以及顾夜宸随之启动的酷烈反击。
汇报的人语气平静,但顾奶奶捻着佛珠的手指,在听到“别停车祸”、“目标直指少夫人和小少爷”时,停顿了一瞬,紫檀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咯吱”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下首的老管家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老太太身上散发出的久违的令人胆寒的威严。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气势,还是多年前顾家面临重大危机,老爷子身体不佳,由夫人出面稳定大局之时。
良久,顾奶奶缓缓放下佛珠,拿起旁边一块柔软的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电话听筒。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带着冰冷的力度。
“也就是说,”她终于开口,“有人觉得我顾家这些年太过温和,连曾孙和孙媳妇,都成了他们可以随意拿捏威胁的筹码了?”
老管家将头垂得更低:“是……夜宸少爷已经出手了。”
“夜宸有夜宸的手段,那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该做的。”
顾奶奶语气平淡,“但有些人,似乎忘了这四九城里,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些他们不该碰,也碰不起的规矩。”
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幽深而冰冷:“他们既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就是不把我顾家放在眼里,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以为逼急了年轻人,就能搅风搅雨?”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漠然:“天真。”
说完,她不再犹豫,苍老稳健的手指,在红色座机的按键上,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
那号码,是烙印在她脑海中,代表着一段尘封的过往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电话瞬间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同样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恭敬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亲自来电?”
“小张,”顾奶奶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却自带威仪,“我家那个不成器孙子的媳妇和儿子,今天差点被人用车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带上了肃杀之气:“什么人这么大胆?!老夫人,您吩咐!”
“鼎峰实业,赵鼎。”顾奶奶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一口浊气,“夜宸孩子气,正在用生意场上的法子跟他们玩。但我这老婆子,看不得有人坏了规矩,更看不得有人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跟几个老伙计打个招呼。这个赵鼎,还有他那摊子事儿,我看着碍眼。他那些想找人求情的门路,不管是台面上的,还是桌子底下的,都给我堵死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赵鼎说一句话,行一个方便,那就是跟我顾柳氏过不去。”
“我明白了,老夫人。”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保证让这只苍蝇,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屎。”
“嗯。”顾奶奶淡淡应了一声,“辛苦你们了。改天让夜宸带着他媳妇和孩子,去看你们这些老叔叔。”
挂断这个电话,顾奶奶没有丝毫停顿,又接连拨通了另外几个号码。
她的通话对象,有的是早已退居二线、但门生故旧遍布各要害部门的老领导;有的是掌控着媒体、能量巨大的文化界耆宿;还有的是在特殊领域拥有极大话语权的世家掌舵人。
她的说辞大同小异,语气始终保持着雍容下的冰冷强硬。
她没有要求对方直接出手对付赵鼎,那样显得太过刻意,也容易落人口实。
她只是“告知”情况,表达一个祖母和曾祖母的“不满”与“担忧”,并“提醒”大家,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规矩不容破坏。
然而,在这看似平和的话语之下,传递出的信息却无比清晰,顾家动了真怒,谁帮赵鼎,谁就是与顾家为敌!
由顾奶奶亲手编织的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某私人会所内, 赵鼎正焦头烂额地试图联系一位他曾重金结交的某部门实权人物,对方原本已答应帮他斡旋,拖延顾夜宸发起的某项致命调查。
然而,电话拨通后,对方语气冰冷,只留下一句“赵总,你好自为之,有些事,我爱莫能助”,便直接挂断,再拨已是忙音。
一家背景深厚的投资公司办公室, 赵鼎的财务总监正在苦苦哀求对方履行之前谈好的一笔救命过桥贷款。
对方负责人接了一个电话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接将他们“请”出了办公室,并表示“鉴于贵公司目前复杂的状况,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合作风险”。
甚至是在境外, 赵鼎秘密安排转移资产的几条渠道,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反馈回噩耗,对方突然以各种理由暂停操作,语气闪烁,讳莫如深,仿佛接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警告。
赵鼎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真空罩子里。
四面八方原本可能透气的缝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堵住。
他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令人窒息的绝望。
商业上的打击他可以理解,法律上的纠缠他也有所预料,但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全方位的、不留丝毫余地的封杀,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和不解。
顾夜宸的能量,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连那些盘根错节,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都能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并不知道,这并非仅仅是顾夜宸的力量。
这是顾家沉寂多年,但从未真正消失的根基之力。
顾家老宅,小花厅内。
顾奶奶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将听筒轻轻放回座机。
她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有力地捻动着,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
老管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她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花厅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中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松,缓缓开口:
“告诉夜宸,外面那些嗡嗡叫的苍蝇,奶奶帮他清理干净了。让他放手去做,不必再有顾忌。”
“还有,让他转告星辰,不必害怕。天,塌不下来。”
老管家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花厅内,重归寂静。
只有佛珠滑动的细微声响,和老人沉稳的呼吸。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影并不高大,却能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