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花园那场谈话以后,钱铮对宋可的所有不可理喻的发作,是更极致的包容。
他的无限包容,像最柔软的云朵,包裹着宋可尖锐的刺,却让她更加恐慌——他是真的变了?还是这包容的背后,藏着更深的图谋?
钱铮猜不透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能笨拙地、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守护。他眼见着她被焦虑消耗,日渐消瘦,脸颊褪去了红润,那双总是带着惊惶或怒意的眼眸下,是显而易见的青灰。他心底的焦灼一日深过一日,却束手无策。
直到这天,他刚到公司,甚至连外套都未脱下,管家的电话便猝然响起,声音带着强压的惊慌:“先生!宋小姐在楼梯上不小心扭了一下!”
电话那端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宋可吃痛的抽气声。
下一秒,陈铎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再抬头,钱铮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大开的电梯门和兀自回荡的、近乎失控的指令尾音:“上午的会议取消!”
四十五分钟的车程,被钱铮硬生生压缩到了二十五分钟。
他几乎是撞开了静园主楼的门。客厅里,佣人们惊慌地围在一旁,宋可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家庭医生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钱铮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都滚出去!”他低吼一声,声音里的暴戾吓得佣人们立刻噤声退散,连管家都大气不敢出,低头快步离开。
他几步跨到沙发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宋可,带着一路疾驰而归的风尘与寒意。
医生握着宋可微肿的脚踝,指尖也禁不住轻轻颤抖。
过了一会,医生才满头冷汗地说道:“钱……钱先生,处理好了。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轻微扭伤。我已经为宋小姐进行局部冷敷减少她的疼痛感。宋小姐目前处于孕期,不适宜服用消肿散瘀和镇痛的药物,这是喷在伤口上的药,每隔两小时喷一次。24小时以后才能为她进行热敷,使伤口消肿散瘀。一周内尽量不要走动,尽量卧床休息并抬高患肢来严格控制肿胀。”
钱铮听完,冷着脸点头,忽然打横将宋可抱起,动作强势却异常平稳,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大步将她抱上卧室,轻轻放倒在床中央,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小心翼翼候着的管家厉声道:“今天所有当值的人,这个月薪水全部扣除!再有一次疏忽,全部滚蛋!”
他的怒火席卷了整个静园,却唯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床上的她。
钱铮俯身,动作却与语气的凶狠截然相反,背对着她,极其小心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在下面垫上一个软枕。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肿胀发热的皮肤时,宋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他命令道,语气急躁,但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他仔细检查着扭伤处,眉头锁死,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处简单的扭伤,倒像是在审视一件价值连城却意外受损的珍宝,懊恼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宋可躺在床上,看着他因为震怒而紧绷的背脊,感受着脚上他残留的指尖触感和那份让她错愕的担忧,原本那点因疼痛而生的委屈和莫名的脾气,被他这近乎失控的紧张打得七零八落。这段时间他的变化,她并非毫无知觉,一直紧绷着、猜疑着的心防,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鼻腔,她慌忙闭上了眼睛。
“怎么弄的?!”他扭头看她,目光灼灼,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责怪自己没有看顾好她。
宋可紧闭的双眸倏地睁开,里面浸着泪水:“你放心……孩子没事。是我……不小心,没看清台阶……不关佣人的事,你不要罚她们。”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钱铮看着她湿润的双眸,心像被针刺了一下,脸色愈发阴沉:“是孩子的事吗?你更——”他的话戛然而止,“重要”两个字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变成了“——听医生的,卧床休息。”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佣人——我不会处罚。”
说完,便轻轻带上房门离开。独留下宋可一人,在床上思想挣扎。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退下。宋可因为脚踝隐隐作痛,更因为心绪纷乱,毫无睡意。她侧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沙发上,钱铮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身体的不适和孕晚期的情绪敏感叠加,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孤独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她咬住嘴唇,试图抑制,却还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抽泣。
沙发那边立刻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打开了旁边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站了片刻。
宋可感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在了床沿。她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看他。
一杯温水递到了她的唇边。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差点碰到她的鼻子。
“喝点水。”他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小心翼翼的温和。
宋可没有动。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响起。她感觉到温热的杯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她最终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一点。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酸涩。
喝完水,他并没有立刻离开。黑暗中,他的指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有些生硬地拂过她的眼角,擦掉了那里残留的湿意。
那粗糙的触感像带着电流,让宋可浑身一颤。
“还疼?”他问,指的是脚踝。
宋可摇了摇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见,低声说:“……好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对抗和压抑。
“钱铮……”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嗯。”他立刻回应,等待她的下文。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是因为孩子吗?”
只有因为这个孩子,他这一切反常的包容、紧张、甚至此刻笨拙的温柔,才说得通,不是吗?
钱铮没有立刻回答。漫长的沉默让宋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他开口了,声音沉缓却清晰:“不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睡吧。”
他没有解释“不全是”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三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可心中掀起了比之前所有恐慌猜疑都更剧烈的涟漪。她原本认定的那个基于“工具论”的世界,悄然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