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钱铮以为依旧不会有任何回应时,里面传来一个极轻、极哑,带着巨大不确定和一丝微弱颤动的声音,是宋可在问:
“……记录……可以……给我看吗?”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要求。虽然微小,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变的开始。
章计辰立刻回应:“可以。我会尽快准备好复印件送过来。”
何如玉看着宋可突然愣住又突然说话的样子,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高兴地拍手:“真真真棒!会说话啦!奖励真真一颗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宝贝似的塞进宋可手里。
宋可握着那颗微凉的水果糖,看着眼前智力如孩童却给了她唯一温暖的“妈妈”,再看向那扇隔绝了钱铮的门,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绝望和自我否定之外的、极其复杂的挣扎。
真相的拼图,正在以另一种方式,一片片地,被迫切地递到她的面前。
章计辰的效率极高,很快便将关于钱坤身份调查的详细日志和最终报告的复印件送到了宋可的病房。厚厚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宋可几乎喘不过气。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翻开。纸张冰冷,文字客观而冷酷,一条条时间线、证据链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她眼前。尤其是那份关键证据——证明钱坤与钱氏家族毫无血缘关系的dNA比对报告——的最终确认日期,白纸黑字,确实是在静园那场血腥袭击之后。
最后一丝关于钱铮“从一开始就知情并看戏”的怀疑,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
合上文件的那一刻,宋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和冰凉彻骨的清醒。
原来,真的不是他。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自己。
是她愚蠢地、轻易地相信了钱坤漏洞百出的谎言和表演。
是她因为钱坤最后那句“钱氏集团不会放过你”的恐吓,就将所有仇恨转移并聚焦到了那个她所能接触到的、最强大的“钱氏”代表——钱铮身上。
甚至,一个更可怕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即使没有钱坤那句话,以她当时被仇恨和偏激填满的心态,在“惩戒”了钱坤之后,她难道就不会将下一个目标对准其他她认为“为富不仁”的富豪吗?而钱铮,作为金字塔顶尖的存在,迟早会成为她眼中最大的标靶。时间早晚而已,命运的歧路,似乎早已埋下。
钱铮的隐瞒,固然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在不知情的痛苦中,继续恨着他,又无法彻底恨他,在情感的泥沼里挣扎沉沦。但这巨大的错误,并非一切悲剧的起源。起源,在于她的轻信,和她内心早已根植的、对那个阶层的全面仇视。
这个认知,比单纯地怨恨钱铮,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巨大的羞愧感和自我厌恶几乎再次将她淹没。但她这一次,没有完全沉溺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一直守在外间、透过玻璃关注着她的钱铮。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痛苦,有羞愧,有茫然,但不再是全然的隔绝和恨意。
钱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丝微弱却珍贵的转变。
再后来,宋可开始不再抗拒钱铮为她安排的心理医生。她需要帮助,需要有人能引导她走出这片由错误、鲜血和自我怀疑构成的迷雾。
治疗过程缓慢而痛苦。她需要一遍遍去回溯那段不想回忆的过去,去剖析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在医生的引导下,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多年来所谓的“侠盗”行为,劫富济贫,看似正义,实则是一种长期压抑和创伤后产生的、偏执且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心理补偿行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理疾病。
“你试图通过惩罚‘坏人’,来获得对自身命运的一种掌控感,并借此宣泄内心的痛苦和无力感。”医生温和地分析道,“这种行为模式本身,就充满了风险和不稳定性。你依赖于个人的道德判断,但个人的判断极易被情绪和错误信息左右,就像这次事件一样。”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深入审视过的内心牢笼。
她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每一次行动。她真的每一次都找对了人吗?她所谓的“济贫”,真的帮到了该帮的人吗?有没有可能,因为她的干预,反而引发了她未曾预料到的、更坏的连锁反应?会不会有无辜的人,因为她的“正义”,间接受到了伤害?就像……静园的保镖一样?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用错误的方式追求正确的结果。可现在她惊恐地发现,她可能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偏执的、危险的歧路上而不自知。她不仅被钱坤利用了,可能也被自己内心的恶魔利用了。
心理治疗没有立刻让她解脱,反而将她抛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自我认知危机中。
她开始极度严厉地审视自己。
一个如此愚蠢、轻信、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
一个行为偏激、可能间接造成过更多伤害而不自知的人。
一个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留在钱铮身边吗?他的世界复杂、精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会带来灾难的变量。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做一个母亲吗?她该如何教育女儿?是告诉她妈妈曾经是个“侠盗”,还是告诉她妈妈其实是个罪人?她害怕自己偏执的基因、沉重的负罪感,会给女儿的成长带来无法磨灭的阴影。
刚刚因为得知部分真相而略有松动的坚冰,似乎又因为这场残酷的自我剖析而开始加厚。只是这一次,冰层之下不再是针对钱铮的恨意,而是针对自我的全面否定和怀疑。
她看着窗外,眼神再次变得遥远而悲伤。刚刚向钱铮打开的那一丝缝隙,似乎又在缓缓关闭,不是出于恨,而是出于一种深切的、认为自己不配拥有的……绝望。
她好不容易开始看清了真相,却发现真相背后的自己,是如此不堪。这条通往救赎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长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