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3月15日的南京,天刚蒙蒙亮,连日来淅淅沥沥的阴雨便悄然褪去。一夜之间,天空像是被最澄澈的清水彻底洗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连一缕轻薄的云絮都寻不见踪迹。不多时,太阳缓缓爬过紫金山的山脊,将金红色的光芒尽情泼洒在临时展馆的玻璃幕墙上——那大块大块的玻璃,是徐渊特意让工厂赶制出来的,此刻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的光带如同散落的碎金,跳跃着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展馆的门楼前,八盏朱红绢面灯笼挂得齐齐整整,如同列队的卫士。每盏灯笼上都工工整整地印着“厚生武会”四个金字,字体遒劲有力。微风拂过,绢面轻轻颤动,金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暖而耀眼的光泽,透着一股庄重与喜庆。门楼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几幅放大的彩色海报,海报上拳师对决的画面绘制得栩栩如生,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力量感,在阳光的暴晒下愈发鲜亮夺目。海报上方“大义名山,武道同心”的口号格外醒目,字迹苍劲,气势恢宏,隔着三条街都能清晰看清,仿佛在向过往行人宣告着这场盛会的主旨与精神。整个展馆门前,一派热闹而庄重的景象,早早便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辰时刚过,展馆外的柏油路上便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汽车引擎声——这可不是平日里街头常见的黄包车、马车能比的动静,而是一辆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如同黑色的游鱼般陆续驶来。车头的徽章各有不同,有的悬挂着“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圆牌,透着肃穆的威仪;有的印着“军政部”的银色星徽,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还有的则是商界巨头专属的私人牌照,彰显着不俗的身份。
车门次第打开,身着各式服饰的重要来宾们,有的踩着锃亮的皮鞋,有的蹬着素雅的布鞋,陆续迈步走进展馆。他们的到来,瞬间将入口处的气氛烘托得既庄重又热烈,原本空旷的门前区域,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央国术馆馆长张之江。这位早年习武、后来投身军政的老将,身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整齐地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矍铄。他手上的老茧比徐渊的还要厚实——那是常年修习形意拳,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痕迹,藏着一身扎实的功夫底子。
张之江刚一下车,徐渊便快步迎了上去。两人双手相握时,张之江掌心传来的力道沉而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重感。他看着徐渊,眼中带着赞许,开口说道:“徐先生,你此番办的这事,可比我当年在国术馆搞的‘国考’还要热闹,好啊!”话语里满是认可与欣喜。徐渊客气谦虚了几句,安排人员引导这位颇有影响力的国党元老往会场专座上去。
紧接着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的座驾缓缓驶入视野。这辆老式福特轿车的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布料虽已褪色,却浆洗得笔挺,领口微微泛黄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他拄着那根标志性的红木拐杖,铜皮包裹的杖头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杖身布满细密的木纹,像是岁月镌刻的勋章。
渊娃子!于右任远远瞧见徐渊,便扬起拐杖打招呼,杖头与地面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他的布鞋踏在展馆前的台阶上,鞋底的纹路与青石板摩擦出沙沙声。老人虽已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说话时眉梢扬起,带着关中汉子特有的爽朗:我可是冲着你强国强种的话来的,今日倒要看看,咱们的武术能不能让国人多几分底气。他的拐杖头轻轻点着海报上大义名山的字样,铜皮与纸张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徐渊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身前:于院长谬赞了。晚辈不过是想借武会凝聚民心,让国人记得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他的袖口拂过青石板上的光斑,布料摩擦声轻柔如耳语。
跟随其后的司法院长居正,深灰色西装的袖口沾着晨露,圆框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驻足凝视海报上的拳师对决画面,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翻领上的暗纹。以武弘道,古已有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徐先生是把老祖宗的理,用到了当下。说罢,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金属镜腿与耳际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徐渊后退半步让出通道,鞋后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清响:居正院长过誉了。这武会能成,全赖各位前辈扶持。他的手掌虚按在厚生武会的烫金招牌上,指尖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
军界代表的到来骤然提升了现场的肃杀之气。军政部长何应钦的轿车在晨雾中驶来,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珠。他身着笔挺的黄绿色军装,肩章上的三颗星徽冷冽如霜,马裤与皮靴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皮鞋表面倒映着展馆玻璃幕墙的晨光。下车时,马刺与车门金属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位参谋紧随其后,皮靴踏地发出整齐的节奏。
徐先生以实业办武会,既振民心,又扬国粹。何应钦与徐渊握手时,军手套装的皮质与徐渊的亚麻西装布料摩擦出沙沙声,他的力道刚劲如铁,却又收放自如,国府是支持的。说罢,他退后半步,马靴后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徐渊掌心微热,感受到军政部长手套下的厚茧:全仗何部长支持。他的手指向展馆内忙碌的工人群体,这些从淞沪会战退下来的弟兄,如今在工地搬砖,也算是另一种保家卫国。
江苏绥靖公署主任顾祝同的到来带着几分不羁。他的军装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露出的腕间手表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复杂的光斑。我手下的兵,也练过几手国术。他笑着拍了拍徐渊的肩膀,手指关节与西装布料摩擦出窸窣声,今日正好让他们来学学,什么是真功夫。他的副官抱着公文包紧随其后,牛皮包带与金属搭扣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徐渊按住被拍的肩膀,西装布料下的肌肉紧绷如铁:顾主任的教导总队,才是真功夫。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列队的士兵,晚辈准备了些西洋拳击手套,还望顾主任不吝赐教。
一时间,展馆前的台阶上,青石板泛着粼粼波光,军装的呢料、长衫的粗布、皮鞋的油皮相互摩擦,交织成独特的时代乐章。汽车引擎的轰鸣、马刺的脆响、拐杖的笃笃声、交谈的低语,共同构成了这场武会开幕式的前奏曲。
商界代表的车队抵达时,展馆前的青石板路上已铺了层细细的晨霜。荣宗敬的黑色别克轿车率先停稳,车门打开的瞬间,他暗花绸缎袍的衣角扫过车门框,带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金怀表链在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链坠的翡翠在朝阳下透出幽幽的绿光,与他手指上的翡翠戒指交相辉映,仿佛两汪凝固的春水。
徐老弟这手笔,整个上海滩都传疯了!荣宗敬的笑声震得金怀表链微微颤动,他被几个身着长衫的南京实业家簇拥着,绸缎袍料相互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说话间,他抬手整理领间的金链,翡翠戒指折射的光斑在展馆玻璃幕墙上跳跃,如同碎金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荣老过奖了。徐渊迎上前去,注意到荣宗敬袍角绣着的暗纹锦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纹路。两人握手时,荣宗敬的手掌厚实温暖,带着常年拨弄算盘的薄茧。
七万大洋奖金!荣宗敬的食指突然在空中划出个银元的轮廓,这可比当年霍元甲设擂台的彩头还大。他身后的南京盐业公会会长忙不迭点头,藏青棉袍下露出的棉鞋鞋帮沾着新泥,显然是连夜从浦口赶来。
荣老请看。徐渊侧身让出通道,玻璃幕墙映出荣宗敬肥胖的身影,今日到场的不仅有南北各派高手,还有中央国术馆的教习。他的手指划过海报上厚生武会的烫金字,指尖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
南京本地商会会长凑上前来,灰布马褂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算盘珠子在袖中发出细碎的脆响。徐先生这是以武聚商他的算盘突然滑出袖口,木框与青石板碰撞出清亮的声响,往后咱们南京的纱厂、面粉厂,也能沾沾这武术的!说罢,他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珠,噼啪声如同雨点敲打青瓦。
荣宗敬突然驻足,目光落在展馆门楣的灯笼上。朱红绢面在风中轻颤,厚生武会的金字时隐时现。徐老弟,他压低声音,金怀表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听说你在重庆囤了二十万担棉纱?不等徐渊回答,他又大笑起来,罢了罢了,今日只谈拳脚,不谈生意!
此时,一辆雪佛兰轿车缓缓驶来,轮胎碾过碎冰发出沙沙声。车门打开,露出南京面粉大王张恪维的身影,他的狐皮大衣在晨雾中泛着银白光泽,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层薄霜。荣老,他摘下眼镜擦拭,您老可是带了荣家拳的子弟来?
荣宗敬突然转身,绸缎袍袖扫过张恪维的狐皮大衣,两种不同质料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他的金怀表链晃出一道弧线,前日还说要跟徐先生的保镖学八卦掌。说罢,他重重拍了拍徐渊的肩膀,手掌与西装布料摩擦出闷响,徐老弟,等会儿可得让我见见那位高手!
商界代表们的交谈声在展馆前回荡,金表链的脆响、算盘的噼啪声、皮鞋踏地的笃笃声,与远处军车的轰鸣交织成独特的时代交响。徐渊望着眼前这片由绸缎、呢料、算盘与勋章组成的人海,忽然想起去年在重庆码头送别岳父时的江雾——同样的朦胧,同样的深不可测,却都暗藏着改天换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