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已成人间地狱。
浓郁的黑色怨气如同活物般翻滚、蔓延,所过之处,生命凋零,心智沦丧。
凯瑟琳构筑的风墙在怨气洪流持续的冲击下,已然摇摇欲坠,裂纹遍布。
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风之屏障,对她魂光境的修为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凯瑟琳大人!东侧防线快撑不住了!有好几个兄弟突然发疯,开始攻击自己人!”一个身上带伤、眼神惊惶的奴兵连滚爬爬地过来汇报。
凯瑟琳咬牙,分出一缕风之力,化作几道风刃将东侧几个明显被怨气完全控制的奴兵击晕,但更多的混乱在营地各处爆发。
怨气无孔不入,尤其是对那些心神本就因残酷压迫而脆弱不堪的奴兵,效果更是显着。
“翔太!带你的人,尽量收拢还能保持清醒的,向谷口方向突围!我断后!”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坚定。
翔太此时正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体内的宁神法诀运转到了极致,与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低语进行着殊死搏斗。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一个声音属于凯瑟琳教导的理性与希望:“守住心神!坚持下去!曦日城会来救援的!这是考验!”
另一个声音,则充满了绝望、不甘和怨毒:“救援?别傻了!看看周围!我们只是炮灰!是消耗品!小野怎么死的?山田怎么死的?下一个就是你!凭什么我们要像狗一样为他们卖命?凭什么?!”
这后一个声音,与他内心深处对督战队、对吉田、乃至对这套森严等级制度的怨恨完美契合,在怨气环境的放大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诱惑力。
“翔太队长!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队员带着哭腔问道,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下垂着,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渍。
翔太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惶恐、绝望又带着一丝依赖的面孔,再看看远处在怨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魔神般疯狂攻击或被攻击的身影,以及更远处,凯瑟琳那独自支撑风墙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钻出:如果……如果趁现在……如果借助这怨气的力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嗡——!”
一声奇异的震鸣从矿洞深处传来,那汹涌的怨气骤然一滞,随即如同受到召唤般,开始向着矿洞核心倒卷回收!
弥漫在整个山谷的怨气浓度开始迅速下降,但取而代之的,是矿洞方向传来的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更加凝聚和恐怖的威压!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孕育完成,破茧而出!
压力骤减,凯瑟琳松了口气,风墙稳定了不少。她立刻抓住机会,大声命令:“快!怨气回收了!所有人,立刻撤离!”
大部分还能行动的奴兵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拼命向谷外跑去。
然而,翔太却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矿洞方向,眼中闪烁着挣扎、恐惧,以及一种病态的渴望。
他感觉到,矿洞深处那正在凝聚的东西,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那是一种……可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翔太?快走啊!”旁边的队员焦急地拉了他一把。
翔太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变得有些诡异,低声喃喃:“力量……那是能让我们不再被奴役的力量……”
“你疯了吗?!”队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正是督战头目佐藤。
他之前试图弹压混乱,却被怨气和疯狂的手下冲击,此刻盔甲破损,脸上带着一道血痕,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逃命的仓皇。
他看到翔太几人还站在原地,习惯性地厉声骂道:“八嘎!你们这些贱奴还愣着干什么?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翔太转过了头,用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温顺”奴兵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怨恨、疯狂和决绝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佐藤……大人?”
翔太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之前,抽打老伯的时候,很威风啊。”
佐藤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想干什么?造反吗?!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呵呵……呵呵哈哈……”
翔太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悲凉和讽刺。
“是啊,我是贱奴,是炮灰,是你们可以随意打杀的工具!但是……”
他猛地伸手指向矿洞方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但是‘祂’给了我力量!给了我们所有人,反抗的力量!”
随着他的话音,那些原本已经稍微平复的、潜藏在奴兵内心深处的怨恨、恐惧、不甘,仿佛被引燃了!一些原本准备逃离的奴兵停下了脚步,眼神开始变化,呼吸变得粗重,看向佐藤,看向其他督战队成员的眼神,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凶光!
就连翔太身边的那个年轻队员,眼神也闪烁起来,看着佐藤,又看看翔太,握紧了手中残缺的武器。
“你……你们想干什么?”
佐藤惊恐地后退,他感觉到了不妙,极大的不妙!
“我可是吉田大人任命的督战官!你们敢动我,曦皇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曦皇大人?”翔太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现在在哪里?在我们被当成炮灰填进矿洞的时候?在我们被怨气吞噬的时候?他管过我们的死活吗?他眼里只有他的核心成员,只有他的修行!我们算什么?”
这番煽动性极强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奴兵残存的理智和对上位者的恐惧。
“翔太队长说得对!”
“我们受够了!”
“杀了这些欺压我们的狗腿子!”
混乱再次爆发!但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虚无的怨气或者发疯的同伴,而是指向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战队!
“反了!你们真是反了!”佐藤惊恐万状,挥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奴兵,想要突围,但立刻被更多红着眼睛的奴兵围住。
翔太没有亲自出手,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奴兵们爆发出的、指向明确的反抗情绪,这股情绪与他内心的怨恨共鸣,竟然让他感觉体内那股源自迅风猫血脉的力量,在怨气的浸染下,变得异常活跃和……强大!
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矿洞深处那恐怖的存在,似乎对他这边发生的“叛乱”,投来了一丝……欣赏?或者说,是对于更多“养料”的渴望?
“对,就是这样……反抗吧……吞噬吧……这才是我们该走的路!”翔太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混乱与背叛的盛宴。
然而,一道清冷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凯瑟琳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原本在组织最后的撤离,却目睹了翔太煽动叛乱的整个过程。
她看着那个曾经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纯朴和渴望的少年,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扭曲,心中充满了一丝深沉的悲哀。
“翔太。”凯瑟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翔太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吗?用怨恨滋养力量,用背叛回报信任?”
翔太身体一僵,猛地转头,对上了凯瑟琳那双冰蓝色、此刻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目光仿佛能照见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让他刚刚升起的扭曲快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羞耻。
他想起凯瑟琳传授他法诀时的耐心,想起那份难得的信任……
但旋即,佐藤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周围奴兵们疯狂的呐喊,以及矿洞深处那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的强大力量,再次淹没了那丝动摇。
“信任?”翔太嘶声吼道,仿佛在说服自己。
“凯瑟琳大人,您的信任,能改变我们是‘三等贱民’的事实吗?能让我们不再被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吗?不能!唯有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能让我们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指着那些正在围攻督战队的奴兵,眼神狂热:“你看!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样子!我们不是天生的奴隶!是你们!是这套该死的制度,把我们逼成了这样!”
凯瑟琳看着他,眼神中的悲哀更浓:“我从未将你们视为奴隶,林曦先生给予你们的,虽然残酷,却是一条向上的路径。是你们内心的懦弱和贪婪,蒙蔽了你们的眼睛,选择了最黑暗的捷径。”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风纹细剑,剑身青光流转:“背叛,终需付出代价。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承担后果吧。”
感受到凯瑟琳身上升起的凛然剑意和决绝的杀机,翔太瞳孔骤缩,心中那点因背叛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恐惧和更强的怨恨取代。
“杀了他!一起上!杀了这个女人!我们就能获得‘神’的赐福!”翔太状若疯狂地嘶吼,鼓动着手下被怨气影响的奴兵,同时自身妖力混合着被引动的怨气,化作一道污浊的灰色风刃,率先向凯瑟琳扑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既然选择了背叛,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凯瑟琳看着那扑来的、被怨恨扭曲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