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幽影卫的惊魂一夜,客船上的气氛愈发沉闷。周肥和林氏受了惊吓,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舱内,精神萎靡。苏晚照虽已苏醒,但强行出手牵动旧伤,仍需静养调息,话也少了许多。
陈遗舟则变得更加沉默。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即便寒风凛冽,也兀自屹立,如同钉在船头的礁石。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幽影卫的恐怖实力,儒家讲书先生的强大手段,以及苏晚照所描述的修行境界差距,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那种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深深刺激了他。
力量!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力量!
但苏晚照的警告言犹在耳——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急于求成反易走火入魔。
如何才能在夯实根基的前提下,更快地提升实力?
他反复思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正在甲板上忙碌的船夫身上。这些汉子常年在江上讨生活,与风浪搏击,一个个皮肤黝黑,筋肉结实,动作或许算不上精妙,却充满了长期劳作形成的、最原始直接的力量感。
尤其是那几个负责撑篙的船夫,在逆流或过浅滩时,需合力将长长的竹篙深深插入水底巨石缝隙,然后凭借全身的重量和气力,喊着号子,一步步将船撑过险段。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呼吸与发力相合,每一次蹬腿、顶腰、发力,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陈遗舟心中微动。
修行之道,并非只有打坐练气、引纳道烬一途。炼体、武技,同样是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和挖掘。自己虽无高深炼体法门,但能否从这些最基础的劳作发力中,领悟到一些东西?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教授的一些粗浅拳脚把式,那时只当是强身健体,未曾深思。如今以修行者的视角回想,那些简单的招式似乎也暗合着发力、呼吸的节奏。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再仅仅是用眼睛看,而是悄然运转起神识,细致入微地感知那些船夫发力时肌肉的绷紧、骨骼的运转、气息的流转,乃至……他们精神凝聚、一心只想将船撑过险段时,那种专注忘我的“意”!
神识的感知远超肉眼。在他的“视野”中,那些船夫每一次成功的发力,不仅仅调动了肉体的力量,更隐隐牵引了一丝周遭天地间极其微弱的、代表着“坚韧”、“协作”、“冲击”意境的土黄色、灰白色道烬微粒,融入自身,使得那一下爆发超越了寻常!
只是他们自身无法感知和利用,那些道烬微粒融入后便很快散逸了。
但陈遗舟可以!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开始在甲板上无人处,模仿那些船夫发力的动作。并非照搬,而是提取其精髓——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呼吸配合,精神凝聚。
起初只是形似,动作僵硬,不得要领。
但他不急不躁,反复揣摩,用心感应。同时,他尝试在发力出拳的瞬间,观想那种破开阻力、一往无前的意境,并小心翼翼地引动神识,捕捉牵引空气中那些与之相关的道烬微粒!
过程极其艰难。动作与意念、呼吸与发力、神识牵引与道烬融入……需要协调的因素太多太多。十次尝试,九次失败,甚至好几次因气息紊乱而岔气,或因神识牵引不当而头晕目眩。
苏晚照偶尔出舱透气,看到他对着一根木桩或空气比划着笨拙而认真的拳脚,并未出声打扰,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肥则觉得莫名其妙,嘀咕道:“小舟是不是魔怔了……”
陈遗舟浑然忘我,完全沉浸其中。失败了,便停下来调息,反思,然后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一次对着虚空全力击拳时,精神高度集中,意念纯粹无比,只想着一拳破开前方无形的阻碍!
就在拳头击出的瞬间,他福至心灵,神识微动,成功捕捉到了数粒代表着“冲击”、“一往无前”意境的灰白色道烬,并将其融入这一拳的意念之中!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仿佛空气被轻微撼动!
他的拳头之前,竟凭空产生了一股微弱却凌厉的气流,将甲板上的些许尘埃推开!
虽然效果微弱得可怜,但这确确实实是超越普通拳脚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拳击出的刹那,他感到自身的精神、意志、气血乃至引入的道烬,完美地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一往无前的“势”!
这股“势”虽一闪即逝,却让他浑身气血沸腾,精神振奋,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玄而又玄的门槛!
拳意!
这就是拳意吗?并非什么高深的武技招式,而是发自本心、凝聚精神气血与天地微尘之力的一种“意境”!
陈遗舟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他找到了!一条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快速提升即战力的途径!
虽然这自悟的“拳意”粗陋不堪,威力渺小,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武技,但它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将自身力量有效整合运用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在凝聚拳意、引动相关道烬发力之后,那些道烬并非完全散逸,竟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被他的本命灯焰吸收炼化,使得灯焰似乎都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而他的气血也因此更加活跃,肉身仿佛得到了一丝淬炼!
炼体、练气、炼神,三者竟是相辅相成的!
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从此之后,陈遗舟更加痴迷于锤炼这自悟的拳意。他不再局限于模仿船夫,而是开始观察江水冲击礁石的气势、观察老鹰扑击的凌厉、甚至观察风中劲草的柔韧……他将所见所感,融入自己的意念之中,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又不断总结。
他的动作依旧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古怪,但每一拳每一脚打出,都开始带上一种独特的韵味和精神压迫感。引得船上一些懂些拳脚的船员都侧目不已,私下议论这少年练的是什么古怪功夫。
苏晚照看在眼里,偶尔会淡淡提点一句:“意到则力到,无需刻意追求形式。守住本心,你的意便是你的拳。”
陈遗舟受益匪浅,逐渐抛却了形式的束缚,更加专注于凝聚那股一往无前、破开一切的“意”。
数日之后,客船即将抵达藏风镇。
这一日,陈遗舟在船尾练拳时,恰好遇到几个水手在拖拽一张缠住了水下障碍的破旧渔网。渔网沉重,又缠得死紧,几名膀大腰圆的水手累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拖不上来。
陈遗舟心中一动,走上前道:“我来试试。”
那几个水手看了看他并不算魁梧的身材,都有些怀疑,但还是让开了位置。
陈遗舟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冰冷的缆绳,双脚不丁不八站定,腰背微沉。他并未立刻发力,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精神集中于双臂,观想自身如同江中礁石,岿然不动,又似那破开激流的船头,一往无前!
同时,神识微动,牵引周遭那些“坚韧”、“力量”、“冲击”意境的土黄、灰白道烬,汇聚于双臂之中!
“起!”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声低喝,腰腿骤然发力,双臂肌肉绷紧如铁,向后猛地一拽!
嗡!
缆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陷入江底淤泥、缠满水草的沉重渔网,竟被他硬生生拖动了尺许!虽然未能完全拖出,但这股力量已然远超寻常壮汉!
几个水手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陈遗舟松开缆绳,微微喘息,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能感觉到,在刚才发力的瞬间,那股微弱的拳意已然凝聚,虽然用于拖拽而非击打,但核心未变!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又精进了一分。
拳意初成,虽稚嫩,却是一个坚实的起点。
他望向已然在望的藏风镇码头,心中充满了期待。
稷下学宫,我来了。无论前路是杂役之苦,还是修行之艰,我自一拳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