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面前。
顾云舒花费了数月时间,动用了几乎所有海外人脉,终于争取到与瑞士巴塞尔艺博会一位资深独立策展人赫尔曼先生的面谈机会。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合作,更是“归云”画廊能否在国际艺术界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役。如果合作达成,“归云”及其代理的艺术家将获得登上世界顶级艺术平台的入场券,这对任何中国本土画廊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遇。
然而,赫尔曼先生以其苛刻的艺术标准和强硬的商业条件闻名。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对方提出了极高的佣金比例、苛刻的排他性条款以及几乎不容置疑的策展主导权。几轮越洋视频会议下来,顾云舒身心俱疲,感觉已经触碰到了自己所能接受的底线,而对方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视频会议时,赫尔曼那双透过屏幕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和他不容置疑的话语:“顾女士,巴塞尔艺博会的标准就是如此。要么接受,要么放弃,没有中间地带。”
那个深夜,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稀疏如晨星。她面前摊着那份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草案,白纸黑字在台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她几乎要绝望地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以牺牲艺术家的利益和画廊的自主权为代价,即便登上了国际舞台,也违背了她创办“归云”的初心。
就在她准备关上电脑,接受失败的那一刻,邮箱提示音突然响起。发件人赫然是赫尔曼先生本人。
顾云舒迟疑地点开邮件,内容让她难以置信。邮件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客气与诚恳。对方不仅主动大幅降低了佣金比例,放弃了部分排他性条款,还表示愿意以更合作、更平等的方式共同推进项目,并在邮件末尾盛赞顾云舒的艺术眼光和“归云”的潜力,期待长期合作。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本该是值得欢呼的时刻,顾云舒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拿着平板电脑,反复阅读着那封邮件,心中的疑虑随着每一次重读而增加。这太不寻常了,完全不符合赫尔曼先生一贯的作风。她了解过这位策展人的过往合作案例,他从未在原则性条款上做过如此大的让步。
职业的直觉告诉她,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联系了在瑞士艺术圈的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赫尔曼最近的动向。等待回应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坐立难安,既期待谜底的揭晓,又害怕真相是自己不愿面对的那一种。
朋友反馈来的消息是,赫尔曼先生最近似乎欠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大人情”,具体细节无人知晓,但显然这个“人情”足以改变他对一桩商业合作的态度。
一个“极其重要的大人情”……
顾云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陆砚秋的身影。是他吗?那个她一直拒绝接受其帮助的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暗处,又一次为她扫清了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障碍?他甚至没有动用纯粹的金钱,而是动用了更为珍贵、消耗一次便少一次的“人情”?
她回想起三个月前,陆砚秋曾不经意间提起他的一位大学同窗如今是瑞士某银行的董事,而这家银行恰好是赫尔曼家族财富的管理者。当时她并未在意,如今想来,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她心情复杂地坐回椅子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困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一次次被她推开、拒绝之后,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这种暗中相助,比直接的帮助更让她感到窒息。它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无论她如何挣扎向前,都似乎摆脱不了他的影子。
顾云舒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失去意义的合同草案,指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份看似平等的合作协议,实际上却是建立在另一种不平等之上——建立在陆砚秋那看不见的干预之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她必须做出决定:是接受这份看似公平的新合约,假装不知道背后的交易;还是再次坚守她那脆弱的自尊,拒绝这份被“污染”的机会?
夜色渐淡,东方已露出微光,而顾云舒心中的迷雾,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