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老宅的议事厅,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棺椁,将家族昔日所有的荣耀与喧嚣一同埋葬。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亮。厅内,阴郁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传承了百年的花梨木长桌旁,阮家所有的核心成员悉数在列,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家主阮宏盛端坐于主位,不过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眼袋深重,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败色,那支撑他纵横商界多年的强悍气势,已然荡然无存。阮软紧挨着他右手边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洇出几道月牙形的白痕,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人都到齐了。”阮宏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说说吧,事到如今,我们阮家……该怎么办?”
死寂被打破,压抑许久的暗流瞬间汹涌。
率先发难的是阮宏盛的堂弟,阮宏达。他“嘭”地一声将一厚叠财务报表重重摔在光滑的桌面上,声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怎么办?大哥,你倒是应该先问问你的好女儿!”他伸手指向阮软,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要不是她一意孤行,一次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招惹、去挑衅陆砚秋,我们阮家这艘大船,怎么会撞上今天这座冰山,落到这步田地?!”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着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家族成员,意图将所有人的恐慌和不满都引向阮软:“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股价连续跌停,市值蒸发近半!合作了几十年的银行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断贷,抽走我们的流动资金!还有,明天,就在明天,证监会的调查组就要正式进驻集团!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灭顶之灾!而这些,”他再次重重拍打那叠报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阮软脸上,“全都是拜她阮软所赐!是她把陆砚秋这头猛虎彻底激怒,才招致这雷霆般的报复!”
“二叔!”阮软再也无法忍耐,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瞬间红了,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您这话说得未免有失偏颇!当初决定与陆家联姻,借此稳固家族地位,在座的各位长辈,哪一个不是举双手赞成?哪一个不是乐见其成?那时候,你们谁不说我是阮家的功臣?如今陆砚秋翻脸无情,打压阮家,你们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这公平吗?!”
“联姻?”阮宏达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人家陆砚秋从头到尾,给过你一个好脸色吗?他心里装着谁,整个A市谁不知道?是你自己认不清现实,抓不住男人的心也就罢了,还一次次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挑衅他心尖上的人!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整个阮家都拖下水给你陪葬!”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家族成员,见阮宏达挑明了态度,也纷纷将矛头指向阮软:
“是啊,软软,这次确实是你做得太过火了。陆总那样的人物,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宏达说得对,眼下这局面,明显是陆砚秋在为顾云舒出头,我们不能再硬碰硬了,否则就是自取灭亡啊!”
“当初就不该纵容她那么任性……”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冷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阮软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平日里对她百般奉承、极尽阿谀的亲戚们,此刻却个个面露责难,恨不得立刻将她推出去平息陆家的怒火,她气得浑身发抖,血液都凉了半截。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父亲,却发现阮宏盛只是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已无力应对这失控的局面,又或许,在他内心,也未尝没有一丝对女儿的怨怪。
“你们……你们真是好样的!”阮软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不止,带着哭腔,“阮家风光无限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来分好处,拿着公司的干股,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耀和便利!现在出了事,遇到难关了,就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顶罪?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顶罪?”阮宏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猛拍桌面,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阮软!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到现在还认不清现实?现在是整个阮家都要为你愚蠢的行为陪葬!要我说,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马上去向陆砚秋低头赔罪,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必须答应!只有让他停手,阮家才有一线生机!”
“我不同意!”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是阮软的姑姑阮玉茹。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我们阮家也是有头有脸、传承了几代的家族,怎么能向一个晚辈如此卑躬屈膝?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以后还怎么在商界立足?脸面还要不要了?宏盛,我们不能自乱阵脚,阮家底蕴深厚,只要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渡过这次难关!”
议事厅内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阮宏达为首的一派主张妥协,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必须立即止损,哪怕牺牲尊严;而以阮玉茹为首的一派则主张硬抗,认为家族荣誉高于一切,绝不能轻易低头。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往日在利益维系下维持的表面和谐,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内里狰狞的裂痕。
“够了!”
一直沉默的阮宏盛终于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拍在花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地站起身,身躯竟有些佝偻,目光疲惫而沉重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女儿阮软那苍白而倔强的脸上,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软软,你准备一下,明天……你亲自去找陆砚秋。”
“爸?!”阮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她不敢相信,最后等来的竟是这个结果。
“去向他道歉,态度要诚恳。”阮宏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他肯停手,阮家……都愿意接受。”
阮宏达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得色,而阮玉茹则愤然冷哼一声,猛地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用行动表达着她的反对。
阮软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父亲那仿佛一瞬间被压弯的脊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彻心扉。她明白,父亲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向陆砚秋低头,更是在家族内部压力的妥协下,放弃了她。从这一刻起,她在阮家众星捧月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挽回。
而这一切的屈辱和失败,都被她清晰地记在了两个名字上——陆砚秋,和顾云舒。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