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她都忘不了她一口黑血喷在他脸上时,他那一瞬间睁大的眼眸是她不曾看到过的呆滞和不可言状的惊恐。
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与老谋深算的重臣元老斡旋斗智,还是遭遇危机四伏的暗杀,他都漫不经心的笑着,一副将万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从容姿态。
永远的杀生予夺,永远的高高在上。
而现在,却像只丧家犬一样,跪在她双腿间,狼狈惊慌的捂住她的嘴,试图阻止她再继续吐血。
“陆阿娇,你不要死……”
“你不能死……”
真好。
她吐出最后一口血,已然涣散的瞳孔浮现一丝得意,临死前能看到的他失败者的无措狂怒和失去掌控的狼狈恐惧,不枉她这些年遭得那些罪。
“我……终于从你身边……逃走了,真好……”
也不知是被她眼里的得意挑衅到了,还是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她看到北冥渊惊慌的眼眸狠狠一颤,紧接着涌现出惊涛骇浪般的暴戾和杀戮。
以至于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变得扭曲狰狞,在黑血的衬托下,犹如虚空裂隙里钻出来的恶鬼一般。
“陆阿娇,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从我手上逃走吗?”
“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你的……”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那偏执到癫狂的声音如某种诅咒,深深的钉在了她的眉心处——
“生生世世都不会!”
思及此处,陆阿娇的心脏又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哪怕她改变了原有的轨迹,让一切与他发生纠缠的孽缘胎死腹中,他依然像阴湿的恶鬼一样缠着她不放。
是不是说明他也拥有了预知梦?
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出他纠缠自己的原因。
那句“我想看看皇兄的青梅在我身下会是什么样子?是放荡求饶还是烈女高.潮”想来就是他掩人耳目的借口。
她敢跟北冥渊抗衡的底气就是这预知梦,可事实证明,她有预知梦都不一定斗得过北冥渊,若是北冥渊也有了预知梦,别说斗了,她怕是逃离都难。
原以为哥哥是她的依靠,可哥哥却是一心想要她嫁给北冥渊,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陆阿娇的心一点点往下坠,眼中露出几分不安,几分恐惧,几分绝望。
难道,老天注定她此生永远都没办法逃离北冥渊的掌控和囚禁?
夏至正在为陆阿娇掖被角,余光忽然扫见锦被有块水渍,抬眼一瞧,陆阿娇正咬着唇瓣,无声的掉眼泪,吧嗒吧嗒的有金豆子那么大。
那股无助的可怜劲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大老爷养的那只金丝雀。
那只金丝雀不甘被困在笼子中,一次一次的用脑袋撞笼。
不知疲惫,不怕失败。
固执的,想方设法的脱笼翱翔。
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折了双翼,它才意识到自己永远都逃不出去这小小的笼。
那万念俱灰蜷缩于一角的样子,就如同姑娘现在这般可怜无助,充满着破碎凋零的美。
不过转瞬,夏至又将这念头摒弃于脑后,她家姑娘是忠勇侯府尊贵的嫡千金,有爹娘疼,有哥哥护,怎么会是那只囚在笼中孤苦伶仃的金丝雀呢?
“还有那二房的陆南汐,听说姑娘您卧病不起,就带着丫鬟打着看望的名义来咱们院里冷嘲热讽……”
见小满还在喋喋不休,夏至急忙用眼神制止她,“行了,姑娘才刚醒,就别给姑娘添堵了。”
小满这才注意到陆阿娇在掉泪疙瘩,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姑娘伤心落泪,急忙扇自己的小嘴巴,“瞧奴婢这张嘴,尽让姑娘难过,该打该打。”
她转移了话茬,试图分散陆阿娇的注意力,“对了姑娘,昨日朝中发生了一件趣事,大辽近日蠢蠢欲动,多次冒犯大雍,太子主张讲和,六皇子主张开战。”
“两人在朝廷上争锋相对,六皇子舌战群儒,把太子殿下气得面红耳赤,姑娘您说这六皇子明知道太子是储君,为何还要屡次挑衅太子?”
为何?
陆阿娇睫毛颤颤,眨掉眼中的那一抹嘲弄。
无外乎为了争她的庶姐陆书婵。
陆书婵和盛为谦的纳彩礼一过,婚期便定了下来,北冥渊那么痴爱陆书婵,想必这两天气疯了吧。
见陆阿娇依然没什么反应,夏至安慰陆阿娇,“姑娘,郎中说了,再吃两天药,这病就好了……姑娘不是想去东郊放风筝吗?等好了,奴婢和小满陪您去。”
小满忙不迭的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姑娘要尽快好起来,这表少爷没几天就来了,要是看到姑娘您这样,怕是会心疼死,哪儿还有心思跟农学子读书?”
农学子……农是云?
这三个字像是从远方飘来的晨钟,一下子敲开了陆阿娇脑子里那团浑噩夜雾,只是还不等她将这夜雾之后的东西抓住,外间守着的丫鬟这时候走了进来。
“姑娘,大姑娘来看您了。”
“她来干什么?借着绿萝那丫头的嘴挖苦姑娘?”小满一下子就炸了毛,满脸的戾气,她就不信满府的流言没有绿萝在背后推波助澜,“去去去,让她走,就说姑娘已经睡了……”
哪料,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让她进来。”
小满睁大眼眸,不可思议的看向陆阿娇,“可是姑娘……”
“总是要面对的,”陆阿娇想起这两日府中的流言,说道:“何况,我差点毁了她的纳彩礼,总是要给个说法的。”
见她坚持,小满也只好乖乖的闭上嘴。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阵窸窣声,紧接着珠帘轻动,陆书婵的身影出现在陆阿娇眼前。
“四妹妹。”陆书婵一走进内室,就看到陆阿娇正卧榻喝药。
那么苦涩的药,她却喝得面不改色,好似喝药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
许是药有些热,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热出滑腻的汗,将发丝黏在额角上,唇瓣干涸微微起皮,往日白皙水灵的皮肤此刻被烧得通红无光,少了几分明媚艳丽,却多了几分扶风弱柳的病态美。
陆书婵突然想起,前世在互联网上看到的病媛网红,她们通常将自己打扮成重病的样子卖弄病态美,以此博得关注。
与她们不同的是,陆阿娇的病态美是真实的,不用任何伪装也不用刻意卖弄,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便足以唤起人们的怜惜和保护欲。
陆书婵想,这要是现代,她一定把陆阿娇这样子拍下来放到网络上,百分百能火爆全网,引得各类网红争相模仿。
可惜,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
“四妹妹好些了?”她压下心思,面上露出标准温婉的笑。
陆阿娇无力的扯开唇,强颜欢笑的点点头,“谢谢大姐姐关心,妹妹身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