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犇那惊天动地的一脚,不仅踹飞了出租屋的门板,也彻底踹碎了林缺最后一点休养生息的念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忘川河底淤泥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崔珏密信上的朱砂字迹如同淌血的警示,烙印在他脑海;镇魂铃冰冷的触感紧贴着手心,时刻提醒着他肩上压着的无形重担。风暴不是将至,而是已经扑打在脸上。
他捏着眉心,目光扫过面前的“草台班子”——刚刚发泄完、硝烟未散的牛犇,气息清冷如冰、仿佛与周遭混乱隔绝的凌霜,还有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张小雅。晚晚化作巴掌大的小兽,蜷在张小雅怀里,湿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不能再等了。敌人藏在暗处,裂隙如同鬼魅般随机出现,楚江王的手伸得有多长?那些倒灌污秽的缺口究竟开在哪里?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两眼一抹黑,再硬的拳头也打不到目标。一种焦灼感在他心底燃烧,迫使他必须做点什么。
“牛哥,”林缺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路子野,三教九流认识的多。城隍庙那边,以前还有点香火,现在半废了,但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地府那边的小道消息,也只有你能搞到。这块地盘,归你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牛犇,“特别是忘川河倒灌这事儿,阳间谁在配合开的口子?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小鬼传的闲话,都给我记下来!”
牛犇闻言,胸膛一挺,眼中闪过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重重一拍胸口,震得身上干涸的泥块簌簌往下掉:“林老大放心!包在俺身上!俺老牛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嗓门儿也大!城隍庙那帮摆摊算命的老油条,还有晚上在那儿瞎溜达的孤魂野鬼,俺保证让他们把知道的全吐出来!地府的兄弟,俺也有几个过命的,回头就去找他们喝酒唠唠!” 他语气激昂,仿佛将这任务视作一场值得投入的战斗,暂时驱散了之前被迫困守的憋闷。
林缺的目光转向张小雅和晚晚。张小雅接触灵异世界的时间最短,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经历过凶灵附体和“噩梦”窥探,对阴性能量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这份敏感在此刻或许是利器。晚晚更是天生的灵觉异兽。
“小雅,”林缺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关切,“你刚恢复,千万别逞强。你和晚晚一起,重点盯学校周边和年轻人爱扎堆的地方。贴吧、论坛、微博、本地生活群…各种网络平台,特别是那些都市传说板块、灵异小组、探秘直播什么的。看看有没有人拍到什么‘黑影’,听到奇怪声音,或者突然降温、电子设备失灵这种异常地点。晚晚鼻子灵,感知强,真要去实地,让她打头阵探路。” 他担心她的状态,却又不得不借助她的能力,这种矛盾让他心头微涩。
张小雅用力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晚晚,仿佛从中汲取力量:“林缺哥,我没事!我能帮上忙!网上那些地方,我很熟的!我会和晚晚仔细找线索,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韧劲,像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像是在努力融入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晚晚也配合地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发出“吱啾”一声细鸣,传递着支持。
最后,林缺的目光落在了凌霜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回视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清冷,仿佛早已看穿他的部署。林缺咧了咧嘴,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老凌,你气场太强,往城隍庙一站,估计方圆十里的鬼都不敢喘气。王老板那边,还得劳你大驾再‘关心关心’。” 他刻意加重了“关心”两个字,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那老狐狸在江城商圈混了大半辈子,人脉广,上流社会那些藏着掖着的灵异传闻,还有他们圈子私下交易的‘特殊物品’信息,他肯定门儿清。”
凌霜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冰雪般的气息似乎更冷冽了一分。对她而言,任务就是任务,王老板的“合作”是否会愉快,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情报网的框架勉强搭了起来,虽然简陋得如同草台戏班,人手紧缺,也只能如此。林缺深吸一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牛犇那边突然“咦”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憨货正低头摆弄着他那个几乎被河泥糊住、屏幕裂了好几道纹的国产大屏手机,蒲扇般的手指头笨拙地在上面戳戳点点。“林老大!”牛犇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俺在‘阴财通’群里潜水看他们吹牛呢!刚有人说,江城鬼市最近要有大动作!”
“阴财通?”林缺皱眉,这名字一听就透着股不正派的气息。
“嗐!就是个专门倒腾阴间玩意儿的地下群,啥都有!卖消息的,销赃的,找帮手的,乌烟瘴气!”牛犇解释道,连忙把手机屏幕凑到林缺面前,生怕晚了一步消息就飞了,“你看这条!‘钱袋子’放风了,说三天后午夜,老地方,有一批硬货!点名了有强力封印物,专门对付‘不稳当的洞’、‘闹腾的鬼’的玩意儿!几个老油条在底下吼着要抢呢!”
屏幕上是牛犇一个Id叫“铁疙瘩”的账号,登陆在一个界面粗糙、配色暗红的专属App聊天群里。置顶的一条加密公告,发件人赫然是代号【钱袋子】:
【货讯】:三日,子时正,“深渊站台”。硬货一批,含“定风”“镇煞”类器物若干,专治各种“漏风眼”“不安魂”。价高者得,过时不候。老规矩,验资入场。——钱袋子
下面是一群Id诡异的账号在疯狂刷屏,言语间充满了贪婪和急切。
“钱袋子…钱八万?”林缺眼神一凝,这个名字在细纲里可是关键人物!“深渊站台”?听起来就透着不祥。专门对付“漏风眼”(裂隙)“不安魂”(鬼物)的强力封印物?这简直是为他们目前的困境量身定做的线索!而且,楚江那边的人也感兴趣?这潭水,果然浑得很!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混杂着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局势的忧虑。如果能拿到手,哪怕只是研究一下,或许就能找到暂时压制甚至修复那些四处泄漏的小型裂隙的方法!这将大大缓解江城的压力,也能为他们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一旦落入楚江王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消息可信度有多高?‘深渊站台’在哪?”林缺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牛犇挠挠头:“‘阴财通’里消息真真假假,但这个‘钱袋子’在道上名声挺响,虽然死要钱,但一般不放空炮。‘深渊站台’…俺知道!就是江城西郊废弃的那个‘游乐园专线’地铁终点站!在地下很深,荒废十多年了,阴气重得要命,平时连耗子都不爱去,成了倒腾黑货的鬼市据点!”
“我们必须去!”林缺斩钉截铁,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拗,“不管是不是陷阱,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在对方手里!牛哥,盯紧群里动向,特别是楚江那边人马的消息!老凌,”他看向凌霜,“王老板那边,除了打听上流圈子传闻,重点问问这个‘钱袋子’钱八万!我要知道他的底细,行事风格,任何有用的信息!”
凌霜微微颔首,冰雪般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好。”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林缺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江城上空愈加厚重的阴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镇魂铃。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场硬仗,避无可避。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压力,还有一种奇异的、被推着向前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