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河城的空气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石灰混合的气味,但一种新的声音开始顽强地穿透这份死寂——金属的敲击声。这声音不再是为了制造杀戮的武器,而是为了铸造希望的乐章。它的源头,位于城市边缘的货运站台上,那台历经劫难、浑身布满补丁与战火痕迹的bR-10蒸汽机车,静静地匍匐在铁轨上,像一头疲惫不堪却不肯倒下的巨兽。
霍云峰站在车头前,手掌轻轻抚过冰冷且凹凸不平的锅炉外壳,目光凝重。他的身后,站着马库斯、李建国、孙工,以及铁河城的最高指挥官索博尔少将。
“回家,”霍云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的路还得靠它。”他拍了拍锅炉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以它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一百公里都撑不住。”
李建国上前一步,脸上混合着疲惫与专业性的执着:“锅炉主体疲劳度接近极限,上次超压运行加剧了内部损伤。传动系统至少有三处关键轴承需要更换,还有主蒸汽管道……几乎是一套全新的循环系统。”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已经不是维修,近乎是重造。”
场面一时沉默。修复这样一台工业时代的庞然大物,在和平时期尚属大型工程,在如今这片废墟之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索博尔少将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不是你们的火车,它是‘希望’。”他环视着眼前这台钢铁造物,目光仿佛穿透了锈迹与油污。“我们守住了这座城,流尽了血,不是为了苟活在这片废墟里。艾琳娜博士的研究,可能是终结这一切的钥匙。这列火车,承载的是我们所有人回家的路,也是这个世界回家的路。”
他猛地转身,看向霍云峰:“铁河城,将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们修复它。”
这道命令,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铁河城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尽管刚刚经历血战,城内一片哀恸,物资紧缺,但当命令下达,幸存下来的人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帕维尔,那位脸上还带着伤疤的军械官,成为了修复项目的总协调。他拿着李建国和孙工连夜赶制出来的、写满了密密麻麻零件名称和规格的清单,站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用他特有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吼道:“找!把清单上的东西,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里给我抠出来!”
铁河城能动弹的人几乎都出动了。他们不再是士兵、农民或技工,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希望的收集者。
战斗小队驾驶着加固过的车辆,在装甲车的护卫下,再次深入那些危机四伏的城镇。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食物和弹药,而是废弃工厂里的特种钢材、维修站里可能残存的轴承、变电所里粗大的铜缆。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枪声和牺牲,但他们带回来的,可能是一块形状怪异的合金钢板,或是一箱锈迹斑斑但规格匹配的螺栓。
妇女和年纪稍长的孩子则在铁河城自身的“垃圾山”和废墟里翻找。那场大战摧毁了许多,也留下了无数金属残骸。一截断裂的炮管,可能被改造成锅炉的加固套箍;一块烧融又凝固的装甲板,可能在锻打下成为新的法兰盘;甚至连感染者撕扯留下的车辆残骸,也被仔细地拆解,寻找任何可用的螺丝、垫片和线缆。
货运站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喧闹而高效的露天工厂。几台修复的柴油发电机轰鸣着,提供着宝贵的电力。李建国和孙工是这里的大脑和心脏。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上永远沾满了油污。
孙工戴着那副裂了纹的老花镜,趴在立式车床前,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手柄。他的面前,是一块从废弃奔驰重卡传动轴上切割下来的高硬度钢材。他要用它,“克隆”出锅炉压力阀的核心部件。车刀与钢材接触,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嘶鸣,金属碎屑如同金色的雨丝般落下。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个微米级的进给都关乎着锅炉未来的安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上,瞬间蒸发。
“精度,老孙,精度就是命!”李建国在一旁,正指挥着几个铁河城的壮劳力,利用临时搭建的龙门吊,小心翼翼地吊起沉重的锅炉端盖。他需要检查内部的水垢和腐蚀情况。当端盖被移开,用手电照进去的瞬间,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内部的景象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水垢如同顽固的礁石,锈蚀坑点遍布。
“化学清洗剂不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李建国叹了口气。他组织起一支“刮垢小队”,由身材相对瘦小的人轮番进入狭窄的锅炉内部,用特制的铲刀和钢刷,一点一点地手工清除。里面闷热、缺氧,弥漫着铁锈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每次有人满脸黢黑、几乎虚脱地爬出来,都会引起一阵短暂的欢呼。
马库斯和小陈则负责站台工厂的外围警戒和特殊物资的获取。一次,清单上急需一种特殊规格的高温密封石墨垫片,库存告罄,搜索队也一无所获。马库斯看着图纸,沉默了片刻,带着小陈和两名波兰士兵,驾驶乌尼莫克消失在东面的山林里。一天后,他们回来了,带着从一座偏远气象站拆下来的老式雷达设备的密封组件。虽然不完全匹配,但在孙工和李建国的巧手改造下,竟然堪堪合用。
修复的过程,充满了无数次这样的挫折与 improvisation(即兴发挥)。一个看似简单的零件,可能需要耗费一个小组一整天的功夫;一个认为已经解决的漏点,在压力测试时又会在旁边冒出新的白汽。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铁河城的民众,在送来的食物和饮水中,会悄悄地多放一个土豆,或者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肉干。孩子们会趴在隔离栏外,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懵懂的期盼。
索博尔少将每天都会来到站台,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有时他会挽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搬运沉重的钢材。他那双握惯了枪柄的手,此刻扶着摇晃的钢梁,也同样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誓言——铁河城,与这列火车,与这份希望,同在。
艾琳娜博士也时常出现在这里,她虽然帮不上技术上的忙,但她会为累倒的人检查身体,分发维生素。她站在巨大的车轮旁,对霍云峰轻声说:“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确信,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不是一列火车,这是一个移动的文明碎片,它必须到达终点。”
经过十几个日夜不息的奋战,修复工作终于接近尾声。崭新的、手工打磨的零件被一一安装到位,锅炉内部焕然一新,管路包裹着新的隔热材料,传动系统注入了宝贵的润滑油。
终于,到了压力测试的日子。
几乎所有铁河城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了站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李建国亲自坐进了驾驶室,他的脸色因极度缺乏睡眠而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孙工和几名助手守在关键部位,手里拿着听音棒和检测仪器。
霍云峰、马库斯、索博尔少将等人站在不远处,屏息凝神。
“启动!”李建国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熟悉的“哐啷”声再次响起,钢铁的脉搏开始微弱地跳动。锅炉的压力表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
“压力正常!”
“各接头无泄漏!”
“气缸运行平稳!”
“传动无异响!”
一声声汇报,如同最美妙的乐章。随着压力达到工作区间,bR-10蒸汽机车发出了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呜——!!!!!”
这声汽笛,不再像离开鲁尔区时那般悲壮,也不像驶出克拉科夫时那般仓皇。它厚重、沉稳,充满了力量,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彻底苏醒,向着东方发出归家的宣言。
汽笛声在铁河城上空回荡,穿透了废墟,掠过了河面。城墙上值守的士兵挺直了胸膛,田间劳作的人们抬起了头,病房里的伤员睁开了眼睛……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彩。
李建国从驾驶室探出身来,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工程师,此刻眼眶通红,用力地挥舞着拳头,声音哽咽地大喊:“成功了!这次是真的……成功了!”
站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波兰的士兵们将帽子抛向空中,相拥而泣。铁河城的民众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希望的光芒。
霍云峰走到索博尔少将面前,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谢谢,”霍云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铁河城,就没有这列火车的重生。”
索博尔用力回握:“记住你们的誓言,也是我们的。带着希望,回家!”
马库斯看着焕然一新的机车,又看了看身边欢呼的人群,对身旁的小陈低声道:“准备好了吗?下一段路,恐怕不会轻松。”
小陈擦了下眼角不知是激动还是被烟熏出的泪水,用力点头:“嗯!有它在,有大家在,多远都能回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铮亮的车头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bR-10蒸汽机车如同一位披上了新甲的骑士,静静地等待着。煤炭和水已加满,珍贵的设备和物资被牢牢固定在车厢里。车上载着的,不仅仅是归家的游子,更是一个关于文明延续、关于未来曙光的,沉重而光辉的钢铁誓言。
启程的时刻,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