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搀扶着虚弱的江墨染也急忙下车赶来。江墨染原本还想着能否凭借自己的见识,为秦家小姐们提供一些规避嫌疑的建议,也好在新主家面前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然而,当他走近,目光终于落在草地上那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女子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脱口而出的惊呼破碎而充满绝望:“清研?!…清研!怎么会是你?!”
赵忻立刻侧身,如同一堵坚固的墙,挡住了情绪激动、想要扑上前去的江墨染。她面色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后!如果你不想她有事,就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不要过来干扰抢救!”
江墨染被这声呵斥惊醒,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身体却因巨大的震惊与恐慌而剧烈颤抖,引发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抹纤细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忧虑、心痛和难以置信。
桂花婶惊疑不定地拉住儿子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墨染,你…你认识这位小姐?”她快速扫了一眼地上女子虽然狼狈却仍能看出质料不俗的衣裳和隐约的大家气度,心中顿时涌起重重忧虑和不安。
江墨染愣愣地回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痛苦与混乱:“娘,我…她是…”
桂花婶心急如焚,打断他道:“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到这边来!这位小姐落水,衣衫不整,你一个未婚男子,靠得太近有损她的名节!”
江墨染猛地醒悟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踉跄着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然而,他那不停颤抖的脊背和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却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片刻,“咳…噗…”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河水从口中吐出,周清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她苏醒,司洛昀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周清研眼眸初睁,视线朦胧地落在秦雅露三姐妹身上时,眼中竟交织着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般的欣喜和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悲凉。她气若游丝地喃喃自语,仿佛在梦呓:“我…我这是终于死了吗?地府…原来这么冷啊…你们…是来接引我的官差吗?好年轻啊…还长得…这么好看……”
秦雅露闻言,不禁有些汗颜,连忙温声解释:“这位小姐,你没有死。你是落水了,我们刚好路过救了你。你身上衣服都湿透了,这秋天的天气,当然会觉得冷。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好端端的呢!”
赵忻迅速从车上取来一条厚实的毛毯,小心地裹在周清研身上。感受到些许温暖,周清研眼中的悲凉之色反而更浓了。她小声地、绝望地喃喃着:“怎么…怎么就没死成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去了……”
司洛昀看着她眼中毫无求生欲望的死寂,目光转向那个僵硬地背对着大家的江墨染,清冷地开口:“江先生,你可以转身了!”
一直像石雕一样僵立原地的江墨染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
秦雅露立刻明白了司洛昀的用意,当即起身,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江墨染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遇。
周清研看到他,原本死寂的眼眸骤然掀起波澜。她激动地想要挣扎起身,奈何体力耗尽,只是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唯有眼中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无声地诉说着巨大的委屈和痛苦。
秦雅露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小声跟两个姐妹八卦:“难道…这位江先生表面老实,其实是个负心汉?始乱终弃,逼得人家好端端的小姐跳河自尽?”
赵忻和司洛昀同时递给她一个“你想太多了”的无语眼神,示意她安静看下去。
江墨染一步步挪到周清研身边,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踩在刀尖上。剧烈的咳嗽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桂花婶在一旁心疼地搀扶着他的手臂。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周清研苍白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清研望着他,泪水中挤出一丝虚幻的笑意,气若游丝却努力让声音清晰:“江公子…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这算不算是…老天爷最后的怜悯?”
江墨染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要倾吐,辩解、安慰、痛惜…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周清研自嘲地弯了弯毫无血色的嘴角,那笑容绝望而凄凉,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总是不信命…总想着…能争一争…搏一搏…奈何婚期已到…枷锁已经落下…我真的…无力回天了…”
听到“婚期”二字,江墨染的双眼骤然睁大,震惊、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在他眼中剧烈翻腾,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落寞和自责。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的死寂。
桂花婶看出情况微妙且于礼不合,连忙转身向三姐妹行礼,巧妙地打破僵局:“三位小姐,不知这位周小姐何时能够起身移动?此地荒僻,离苏城还远,长时间滞留在此,恐怕多有不便,也对周小姐的休养不利……”
司洛昀从善如流,接口道:“既然救了人,就把她一并送到‘济世堂’安置吧。”
桂花婶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老奴遵命。”
三姐妹齐齐点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些尊卑称呼。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总要适应的,况且,彼此间还未建立信任。
白芷上前,轻松地将周清研抱起,走向马车,动作稳当得很。赵忻和司洛昀交换了一个眼神,总算亲眼见识了什么是“天生神力”。
秦雅露看着白芷的背影,得意地眨眨眼,心里乐开了花:真是捡到宝了,绝对是捡到宝了!
马车继续前行。周清研虚弱地靠在白芷肩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多谢三位姑娘的救命之恩…小女是周家的清研,敢问恩人们尊姓大名?日后…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谢。”
司洛昀目光微动:“周家大小姐?东城外的那处庄子,原来是你的产业?”
周清研微微点头:“正是…那处庄子,竟然是三位恩人买下的吗?真是缘分…早知是恩人们要,我就该…直接奉上才是……”
司洛昀语气平淡:“是我们买的。周小姐开的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周清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轻声说道:“我…在城里还有三间铺子,一直没能出手…三位恩人如果不嫌弃,清研愿意将铺子送给你们,以报答救命之恩…铺子的位置都好,就在城中心…”
司洛昀一眼就看穿了她这是在安排后事,清算遗产,于是委婉拒绝道:“天灾已经过去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周大小姐不必急着处置产业,等到明年春天,万物复苏,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江墨染也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切:“是啊!清…周小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清研看向他,眼中满是落寞和一种近乎凄然的决绝:“或许吧…”她转而努力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微笑,语气却异常坚定:“恩人放心,铺子都是干干净净的,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铺子里的老人也都是极好的…只怪我能力不够,护不住他们…我看三位恩人都是有大本事的,清研恳请三位,收下铺子,并且…并且像接纳庄子上那些人一样,留下铺子里的老人,可以吗?”她眼中充满了哀切的恳求。
秦雅露心下一软,正要开口,却被赵忻轻轻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