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永明城,楚宅“听涛轩”。
窗外,永不落幕的人造太阳,正散发着恒定而刺眼的白光,依旧是将天空染成一片毫无温度的苍白。
没有晨曦的温柔,没有日暮的余晖,只有永恒的“正午”。
违背自然规律的强光,透过特制的隔光窗帘缝隙顽强地渗入室内,在地毯上投下一条僵硬的光蛇。
夕照躺在铺着顶级云锦的拔步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连续数日身处这永恒白昼的牢笼,执行着保护与监视交织的复杂任务,精神时刻紧绷,身体的本能节律被彻底打乱。
人造光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不适,更是一种对自然韵律被剥夺的生理性排斥。
他感到的不是休息后的清爽,而是仿佛灵魂都被透支的倦怠。
“唔……”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睁开眼,灰色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用那点凉意驱散身体的沉重感。
走到窗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隔光窗帘。
哗啦——
刺目的白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夕照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抬手遮挡。
窗外,是楚家精心打理的花园,奇花异草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艳丽色彩。
没有阴影,没有层次,一切都暴露在高饱和的光明之下,显得格外生硬和不真实。
“该死的永明……”
夕照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他转身想去洗漱,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窗沿上一点异样的白影。
他动作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窗沿外,一只通体雪白、羽毛光洁如缎的信鸽,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用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它轻轻啄了啄玻璃,发出“笃笃”的轻响。
夕照的心猛地一沉!
楚家戒备何等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哨暗桩遍布,更有各种监控设备和能量感应屏障覆盖整个宅邸上空。
别说一只活生生的鸽子,就是一只苍蝇想无声无息地飞进来都难如登天!
这只鸽子是如何突破层层防护,精准地落到他窗前的?
而且……它看起来如此干净、从容,仿佛只是路过歇脚,而非穿越了铜墙铁壁的封锁!
这绝对不正常!
夕照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
那白鸽也不怕人,扑棱棱飞了进来,轻盈地落在窗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咕咕”声。
夕照这才注意到,鸽子纤细的腿上,绑着一个用特殊防水油纸卷成的细小信筒。
飞鸽传书。
能把信鸽送进楚宅的人绝非平庸之辈,至于是谁,此时夕照心中已有大致答案。
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解下信筒。
鸽子歪头看了看他,似乎完成了任务,翅膀一振,便如一道白光般飞出了窗外,瞬间消失在永明城虚假的蓝天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夕照捏着那小小的信筒,眉头锁得更紧。
他走到桌边坐下,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
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带着一丝飘逸洒脱的笔迹:
“夕照吾兄:
见字如晤。弟卢道真于长洲遥祝兄长安泰。
惊闻兄台近日身负重任,护卫永明楚家,身处是非之地,弟心甚忧。
长话短说。近日恩师临终前,以【窥探】之能窥得天机一角,示下恶兆,其象混沌,指向永明,隐有‘灰白之厄’缠绕。
弟不才,循迹推演,卦象所指,竟与楚家那位‘半面仙姝半面鬼’的大小姐楚曼珠息息相关。
此女身负异相,半边玉颜倾城,半边灰败如石,其状诡谲,在吾辈‘先生’圈中亦非秘闻,皆言其体内或蕴不祥。
为解恩师遗命,探明凶兆根源,弟斗胆恳请兄台相助。
若能取得楚小姐一缕发丝(尤以那灰白之发为佳),弟愿以师传‘窥探笔’蘸其发为墨,行【窥探】之法,或可拨开迷雾,窥得一线天机。
此事关乎重大,若得允准,弟必当竭尽全力,所得结果,今日之内便可飞鸽传回,绝不延误。
此事隐秘,万望兄台谨慎行事。楚家水深,兄台亦需多加珍重。
弟 道真 顿首”
信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夕照捏着信纸,指节微微用力。
卢道真,长洲城那位以【窥探】天赋闻名、性情洒脱却又极重情义的“先生”,也是他在帝京天修大学时的同窗挚友。
卢道真的老师,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临终示警……指向楚曼珠的“灰白之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楚曼珠的身影,这个保护任务的目标——半边脸莹润如玉,带着温婉的浅笑;半边脸青灰如石,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坚韧。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楚家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夕照此行任务的核心。
卢道真在“先生”圈子里人脉极广,知道楚曼珠的情况并不奇怪。
但他竟能通过【窥探】天赋,将恩师临终的模糊警示与她联系起来……
这绝非空穴来风。
夕照一向信任“先生”群体的能力,尤其是卢道真。
此人看似不羁,实则心思缜密,天赋造诣极高,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信中言辞恳切,更承诺今日之内必有回音……此事,或许值得一试。
若能探明楚曼珠身上那“灰白之厄”的真相,或许对他保护她,甚至对整个局势的判断都有帮助。
只是……如何向楚曼珠开口?
如此唐突的要求,会不会引得对方的警觉与猜忌?
更坏的情况,是她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到楚家老爷那里?
夕照思考良久,认为他心中的楚曼珠,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他收起信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和疑虑。
快速洗漱更衣,换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将信鸽带来的异样和卢道真的请求暂时压在心底,恢复了日耀组组长惯有的沉稳冷静。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