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科那排墨绿色的铁皮更衣柜,像一队沉默的士兵杵在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沉闷味道,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陈旧的灰尘。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意。
赵营长黝黑粗糙的手指间,捏着那把从冒充清洁工的敌特身上搜出的黄铜钥匙,钥匙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挨个试过前面几个柜门,锁孔纹丝不动,气氛愈发凝滞。当钥匙最终插入标着“郑爱国”名字的那个柜门锁孔,并且毫无阻碍地旋转,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契合声时,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柜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里面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套叠得还算整齐的备用蓝色工装,一双沾着油污的劳保手套随意放在上面,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瘪瘪地躺在角落,还有几本封面卷了边《大众电影》杂志,印着当红电影明星。
赵营长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壮的手指带着与外表不符的细致,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杂物里慢慢翻抹着,指尖拂过工装粗糙的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
“营长,这儿!有东西!”一个眼尖的年轻战士压低嗓音,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从那叠工装最底下,小心地抽出一个无标识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有些磨损,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赵营长接过信封,用指甲划开封口,动作干脆利落。里面滑出几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照片的质感粗糙,像蒙着一层薄雾。
前面几张是普通的厂区集体劳动合影,背景是熟悉的厂房和高炉,工人们笑容质朴;还有一张是风景照,像是在某个公园的湖边拍摄,垂柳依依。
但当赵营长的手指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动作顿住了,周围几个凑过来看的保卫干事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双人半身合影,背景依稀能辨认出是本市人民公园常见的亭子轮廓。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爽朗甚至有些憨直的笑容——正是死于非命的司机老郑!
依偎在他身边,头微微偏向他的,是一个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笑靥如花的年轻姑娘——竟然是宣传科的张小草!
平日里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仿佛不存在感的女工张小草?她竟然和老郑……而且看照片上两人亲密依偎的姿势,以及老郑自然搭在她肩头的手,这绝非普通同事关系!
一个年近半百、丧偶多年的车队老司机,一个才二十出头、性格孤僻的年轻女工……这组合本身就透着浓重的不寻常!
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褪色的小字:“与小草摄于人民公园,1975年春。” 字迹略显稚嫩,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
老郑和张小草?他们之间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张小草在那起阴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羽毛符号,是她画的吗?
“立刻!秘密控制张小草!注意方式,不要惊动其他人!”赵营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妈的,查来查去,这根子,搞不好就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带着从老郑柜子里发现的惊人线索和满腹疑云,秦川心情沉重地回到实验室。
推开门,室内熟悉的晶体管和焊锡的气味稍稍冲淡了后勤科那股阴郁的气息。
然而,他一眼就看到,许晓芸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她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他那个用废弃轴承套圈改造成的笔筒。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乌黑的发辫和纤细的脖颈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她擦拭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直起身,慌乱地回过头,手一抖,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笔筒脱手向下坠落!
秦川眼神一凝,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捷地探出,在笔筒即将与水泥地面亲吻的前一刻,稳稳地托住了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对……对不起!秦工!”许晓芸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像熟透的樱桃。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秦川的眼睛,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看上面落了些灰,就想……就想帮你擦擦……我不是故意的……”
老郑和张小草那令人费解的关系,让秦川此刻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审视与疑虑。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连碰倒一个笔筒都会吓得慌乱无措的姑娘,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歉意和紧张,他心里那根因为阴谋和死亡而紧绷到极致的弦,竟莫名地松弛了一丝。
他想起她默默放在他宿舍门口的熬得恰到好处的姜汤;想起在寒夜里,她悄悄塞给他的织得厚实而暖和的毛线手套;还有昨晚他熬夜后,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杯据说能安神的的茶水……这些细微、朴素、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关怀,在血腥的阴谋和冰冷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珍贵,甚至有些不真实。
“没事。”秦川将笔筒轻轻放回桌面原本的位置,声音比平时他自己察觉到的要柔和些许,“擦得很干净,谢谢。”
许晓芸依旧不敢抬头:“我……我先回去了。” 她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窘迫的现场,转身就要走。
“嗯,”秦川点了点头,在她脚步迈出的瞬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寻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路上小心点。”
许晓芸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实验室门外的走廊光线里。
秦川独自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擦拭得锃亮的轴承笔筒上。
光滑的金属表面,隐约映出他自己带着疲惫和疑虑的倒影。信任与怀疑,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在他心底深处无声地纠缠。
关于老郑与张小草关系的加密报告,连同那几张关键照片的翻拍件,被以最高保密等级迅速送往北京。
两天后的傍晚,秦川在实验室的保密柜里,收到了苏然通过特殊渠道送达的回信。
信封装得很厚实。拆开来,里面除了几页她惯常写的技术探讨和国内外相关领域动态分析外,这次还附了一份关于张小草背景的详细调查摘要。
苏然的笔迹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带着她特有的理性锋芒:“……据多方核查,张小草(曾用名待进一步核实),原籍江浙一带,具体地点存疑,约十岁时随家迁居本地。其母早逝,情况不详。其父张大山,曾为星华贸易公司前身‘华南货栈’的会计,工作能力普通,七年前因一笔不明账目问题被货栈清退,此后意志消沉,酗酒成性,约五年前于酒后失足坠入城郊河道身亡,警方定性为意外。张小草此后由其姨母抚养长大,性格内向孤僻,在校及入厂后均表现普通,不善交际。其与郑爱国之隐秘关系,疑点颇多,初步判断,或与其父张大山在‘华南货栈’期间之旧事存在关联。此人极大可能是一枚被敌方长期埋设、深度伪装并严加控制的‘休眠’棋子,其身世处境确有堪怜之处,然其潜在危险性亦随之倍增,堪称极度危险。望接触时务必慎之又慎,切勿因其表象而动摇判断。”
信纸的最后,在关于张小草的分析之后,苏然罕见地多写了一句,与公事毫无关联,笔尖似乎在这里停留了片刻:“近日京中多雨,连绵不绝,寒意渐浸骨髓。闻西北之地,风沙尤烈。盼添衣保暖,珍重万千,以待来时。”
没有多余的问候寒暄,却让秦川感到一种沉足以倚靠的力量。
这份情谊,建立在共同的理想信念、彼此深刻的理解和智识的共鸣之上,超越了寻常的男女之情,厚重而坚实。它与许晓芸那种弥漫在日常烟火里的、无声的温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就在秦川反复咀嚼苏然来信中的信息,试图将张小草、老郑、已死的张大山以及那个神秘的星华贸易(华南货栈)之间的千丝万缕联系理出一个头绪时,实验室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这敲门声带着一种犹豫和迟疑。
秦川收敛心神,沉声道:“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站在门外的人,让秦川大感意外——竟然是已经调去省妇联工作有一段时日的林雪!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女干部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脸色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往日里那份明艳和高傲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眼神躲闪游离,带着浓重的不安和挣扎。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略显鼓胀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秦川,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秦……秦工,打扰你了。我……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是关于……关于我爸,还有……还有韩栋的一些事情……我觉得,你……你们可能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