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内,落针可闻。
空荡荡的紫檀木盒子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刺得每个人眼睛生疼。那里面本该躺着的、关乎天下气运的墨家密钥,此刻不翼而飞。
“师父,”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盒子存放的位置,除了您自己,还有谁知道?”
墨渊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还在为盒内的空无而茫然,闻言,他眉头痛苦地蹙起,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老人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
“只有……冯三。”
墨成、墨青等人脸色骤变。冯三,墨居的老仆,伺候墨渊近三十年,性情憨厚寡言,是墨渊身边最信任、也最不起眼的人之一。
“冯三?”墨成失声,难以置信,“爹,您怎么会……”
墨渊艰难地喘了口气,断断续续解释道:“那日……我突感不适,呕血之前……便觉体内有异,气血逆行,非比寻常……我……我怕自己撑不到你们回来……便唤来冯三……”
老人的眼神透出当时的决绝与无奈:“我告诉他……若我……我撑不过去,等小年回来……便让他去我床后……左数第三块砖后,取出此盒……交予小年……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务必……亲手交付……”
他看向江小年,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与疲惫:“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连成儿……我也不曾明言……”
真相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每个人心头。信任之人的背叛,往往比外敌的刀剑更令人心寒。
江小年轻轻合上空盒,放在一旁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转向墨青,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青哥,立刻派人去请冯三过来。”
墨青从震惊中回过神,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一名心腹弟子沉声喝道:“听见了?去,把冯三找来!立刻!”
那弟子领命,快步离去。屋内再次陷入一种焦灼的等待。瑶光紧紧抓着白芷的手,小脸苍白;墨白拳头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墨成扶着床柱,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源于父亲的劫后余生,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内鬼之变。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愈发昏暗,仿佛也感受到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匆匆返回,急声道:“回老爷,青少爷!冯三……冯三不在房中!属下问遍了附近的人,都说从今日午后起,就再没人见过他!”
“什么?!”墨成猛地挺直身体。
墨青一步踏前,声音冰寒:“搜!给我搜遍整个墨居!他一个老人,能跑到哪里去!”
“已经让人去搜了!”弟子抬头,脸上带着汗珠,“他房内收拾得很干净,常用的几件旧衣服不见了,枕下还压着……这个。”
弟子双手奉上一物。那是一块质地普通的深灰色粗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三道平行的波浪线,下方是一个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符号。
“这是……”墨青接过布片,眉头紧锁。这图案他从未见过,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一直沉默旁观的公孙启忽然“咦”了一声,踱步上前,从墨青手中拿过布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是‘影踪符’。”公孙启放下布片,语气肯定,“影门内部传递讯息、标记路引的暗记。用特制的药水混合炭灰绘制,寻常水洗不掉,气味也极淡,但瞒不过老夫的鼻子。”他看向墨渊,眼神复杂,“老鬼,你身边……还真被人埋了钉子,埋了不止一年两年啊。”
墨渊闭上眼,脸上肌肉抽搐,痛苦与愤怒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信任了三十年的人,竟是影门早已布下的暗桩!
江小年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画着影踪符的布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这简单的符号,看到其背后隐藏的阴谋。
“冯三不通武艺,年纪也大了。他盗走密钥,必然要尽快送出石矶镇,交给接应的人。”江小年冷静分析, “墨居守卫森严,他选择在师父中毒、我们还没有赶回、内部混乱空虚之时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午后失踪,现在已近黄昏……”
他抬眼看向墨青:“青哥,立刻下令,封锁石矶镇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今日午后试图离镇之人,尤其是生面孔,或者行为异常者!”
“已经安排了!”墨青立刻回应,“得知冯三不见时,我已让人持我的令牌去镇口了!”
江小年点头,继续道:“他一个老人,徒步走不远。接应他的人,很可能就在镇内,或者镇外不远处等候。王石头!”
“在!”王石头瓮声应道,跨前一步。
“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以墨居为中心,向外辐射搜查,重点留意废弃房屋、山洞、密林等可以藏身之处。注意地面痕迹,冯三脚步虚浮,应该不难辨认。”
“明白!”王石头转身就走,点了几个人名,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江小年又看向墨青:“青哥,烦请你亲自带人,再仔细搜查一遍冯三的房间,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看看有没有地窖、暗格,或者……其他与影门联络的线索。”
“好!”墨青毫不拖泥带水,带着两名弟子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墨渊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江小年凝立在桌旁的沉静身影。他低头看着那块布片,上面的波浪线像是嘲弄的嘴角,那只扭曲的眼睛仿佛在暗处窥视。
信任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三十年忠心耿耿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深刻的阴谋?冯三究竟是何时被影门渗透?还是他本就是影门苦心埋下的一枚暗子?
密钥此刻到了何处?是否已经离开了石矶镇?
窗外,暮色渐浓,石矶镇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罩住。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针对内鬼和失钥的追索,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