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着灰烬掠过脚面,云沧溟握着药粉的手缓缓松开,指缝间残留的血粒被夜露浸湿,黏在掌心。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沉稳地踏上主峰石阶。每一步都极轻,却踏得极准,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界限。
半炷香后,他立于主殿外,守门弟子递来一道青玉符令,说是掌门亲召,破例赐见。他接过,符令温润,却让右肩烙印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擦过神魂。他不动声色,将符令收入袖中,抬步走入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萧无涯端坐高台,一袭墨色长袍绣着金线云纹,眉目含笑,声如洪钟:“云沧溟,生死台一战,你以邪器救兄弟,虽手段非常,却存仁义之心。宗门不拘小节,今日特赐你青玉剑穗,列为外门候补弟子。”
话音落,一名执礼弟子捧着锦盒上前,盒中卧着一枚青玉剑穗,玉质剔透,雕工精细,穗尾垂着七缕银丝,与他道瞳上断裂又愈合的银丝竟有几分相似。
云沧溟跪地接令,双手捧盒。就在指尖触玉的刹那,掌心皮肤下浮现出一道暗红纹路,细如蛛丝,蜿蜒而上,与铁无心左臂魔纹如出一辙。他眸光微凝,道瞳悄然分裂,重瞳映入玉中——一丝极淡的黑气被封于玉髓深处,正缓缓脉动,如同活物呼吸。
他垂首,声音平稳:“谢掌门恩典。”
“不必多礼。”萧无涯抬手,袖口金线微闪,“今夜设宴,庆贺你脱困入流。坐于左席,与太上长老同席。”
云沧溟起身,行至左席落座。玄真子已在座,酒葫芦横放膝上,眯眼似睡。他未主动开口,只是将铜镜残片从怀中取出,借整理袖口之机,悄然置于袖底,镜面朝上。
酒过三巡,萧无涯举杯示意,声震殿梁:“诸位长老,今日之事,当记入宗门典册。云沧溟虽出身杂役,却有担当,有胆魄,正是我青阳剑宗所需之才!”
众人附和,唯玄真子不动,只将酒葫芦凑到唇边,却未饮酒。
云沧溟借敬酒之名起身,绕至玄真子身后。他低声道:“前辈厚恩,晚辈铭记。”说着,将手中酒杯微微倾斜,铜镜残片随之滑动,借杯面反光,将玄真子腰间玉佩映入镜中。
镜面裂痕深处,玉佩背面纹路浮现——一道扭曲的血月,与他右肩烙印轮廓完全一致,且边缘刻着三道短痕,正是当年灭村邪修留下的信物标记。
他指尖微颤,迅速收回铜镜。
就在此时,萧无涯再次举杯,玉佩随动作轻晃。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自其佩中溢出,直射玄真子玉佩。两佩相距三丈,却在瞬间共鸣,泛起同频涟漪。
云沧溟道瞳骤震,重瞳几乎失控分裂。体内九道锁链猛然一紧,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脉,一股寒流自脊椎直冲脑门。他强行压下异动,低头掩面,借袖遮眼,将铜镜残片贴于腕内,以镜面承接瞳中溢出的镜光。
镜光流转,将那股共鸣波动具象化——一道螺旋符纹在镜中成形,纹路由内而外,共七圈,每一圈皆刻有残缺魔文。他强忍神识撕裂之痛,以道瞳逐字解析。
第一圈:**容器已启**
第二圈:**血脉未净**
第三圈:**道骨为引**
第四圈:**残魂扰局**
第五圈:**七月为期**
第六圈:**眼成则祭**
第七圈:**归墟重开**
他呼吸一滞。
还未及细看,大殿穹顶忽有异动。原本绘着星河图的藻井中央,一道血色符文缓缓浮现,形如竖瞳,边缘缠绕锁链,正与他道瞳重瞳形态完全相同。符文出现瞬间,整座大殿灵压骤降,结界自动封锁,所有修士灵力被压制三成。
唯有云沧溟,道瞳不受控地完全分裂,重瞳映出符文真形。
他立刻低头,以袖掩面,铜镜残片悄然滑至袖口,镜面朝上,承接瞳中投射的符文影像。镜面裂痕如血管般蠕动,将符文分解、重组,最终浮现四字古篆:**魔眼容器**
紧随其后,又现四字:**七月成型**
八个字如刀刻入神识。
与此同时,体内九道锁链齐齐一震,某处节点突生灼痛,仿佛有东西正在苏醒,试图破链而出。他右手紧握剑穗玉盒,指节发白,掌心魔纹再度浮现,与玉中黑气隐隐呼应。
他不动,也不言,只将铜镜残片缓缓收回怀中,动作如常。
萧无涯的声音响起:“此乃宗门护殿灵阵感应天地异象,诸位不必惊慌。或许是天兆,预示我宗将有大兴。”
玄真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天兆?我看是血兆。”
满座一静。
萧无涯笑意不减:“长老醉了。”
玄真子打了个酒嗝,晃了晃葫芦:“醉的是你。”
云沧溟缓缓起身,将青玉剑穗捧于掌心,躬身道:“掌门厚恩,晚辈感激不尽。然杂役院尚有未尽之务,恐误明日晨课,恳请先行告退。”
萧无涯目光落来,深如古井:“去吧。”
他转身,步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灯火。他行至台阶边缘,夜风扑面,却不觉寒。掌中剑穗玉盒微微发烫,玉中黑气已开始渗透掌心魔纹,两者如血脉相连,缓缓交融。
他停下,低头看向掌心。
魔纹已蔓延至手腕,形成半圈锁链状,与体内九链遥相呼应。他取出铜镜残片,将剑穗置于镜上。镜面裂痕泛起血光,映出玉中黑气的源头——一道微小竖瞳虚影,藏于玉髓最深处,正缓缓睁开。
镜光一闪,浮现最后两字:**倒计**
他合上镜面,将剑穗收入怀中,与染血药粉并置。转身走向杂役院,步伐依旧平稳,却在经过后山禁制时,脚步微顿。
执法堂布下的灵纹禁制,此刻竟有三处节点自行移位,形成一条隐秘通路,直通藏经阁方向。他盯着那通路,未动,也未言,只将左手缓缓按在胸口。
九道锁链在体内缓缓转动,其中一道,正对应着“七月”之期的节点。
他收回手,继续前行。
巷道尽头,药庐窗内烛火未燃,唯有一缕青烟自窗缝溢出,带着药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他路过时,袖中铜镜残片突然一震,镜面裂痕渗出一滴血,落在袖布上,晕开如花。
他脚步未停。
行至杂役院炉房外,他从怀中取出铁无心留下的玄铁令牌残片,放在炉台之上。又将护腕残骸取出,核心篆文微闪,与铜镜共鸣。他以指尖划破掌心,血滴落护腕,篆文骤亮,浮现出一段残图——锻体之法,以阵引灵,以血启钥,九转成链,链成则体淬。
图下方,四字浮现:**淬体为基**
他凝视片刻,将护腕置于铜镜之上,双手合拢,闭目引血入脉。
九道锁链震动,血气化灵,反哺经脉。道瞳压力渐消,银丝断裂处愈合加速。他知此法可修复伤势,亦可压制魔纹,但代价未知。
就在他欲收功时,体内九链忽然一滞。
某处节点传来刺痛,如同被针穿刺。
他猛然睁眼。
铜镜镜面裂痕深处,那盘坐身影再次浮现,面容与他相同,左眼却无鳞纹,而是竖立一道血痕,如眼裂开。那身影缓缓抬手,指向他身后。
云沧溟呼吸一滞。
他未回头。
而是将铜镜翻转,镜背图腾朝上,以指尖血再次滴落。
镜面骤亮,池底阵纹共鸣之景再现,但这一次,光链自龙口延伸,不再指向心口,而是直指他眉心。
图腾下方,古篆浮现:**启瞳之日,即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