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灯笼还在巷口摇曳,红绸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沈砚辞蹲在沈记印坊的屋檐下,用软布擦拭着那个黄铜小炉。炉身上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缝隙里还沾着去年煮茶时的茶垢,带着淡淡的普洱香。
“沈爷爷,青梅酒能开封了吗?”囡囡拎着个白瓷碗跑过来,碗沿描着圈金边,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说“要用好看的碗装酒,才配得上夏姐姐的方子”。她梳着双丫髻,发绳是新换的大红绸子,晃得人眼睛发亮。
沈砚辞抬头看了看天,春分刚过,南风果然如约而至,吹得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尖裹着晨露,像缀了串碎钻。“再等三天,”他指着院角那株刚栽的腊梅,“等这花苞绽开第一朵,就开封。”
那株腊梅是前几日从灵溪真人的旧居移栽来的,根须上还带着南方的红土。老李说,挖树的时候在根下发现个陶坛,里面装着半坛梅酒,坛口的红绳都朽成了灰,标签上写着“赠安之,待梅开”——是灵溪真人写给爷爷的,算起来,已经埋了快八十年。
“这坛酒要不要也打开?”囡囡踮脚看着墙角的陶坛,坛身上爬满了青苔,像穿了件绿衣裳。
沈砚辞摇摇头,用松针把陶坛盖得更严实:“留给它自己醒吧,老物件有自己的性子,催不得。”他想起爷爷说过,好的酒要像好的木头,得经得住岁月磨,急着开封,反而失了醇厚。
傍晚教囡囡刻梅花书签时,她总把花瓣刻得太圆,像朵小桃花。“得让花瓣带点尖,”沈砚辞握着她的手调整刻刀角度,“你看院角那株腊梅,花瓣边都是皱巴巴的,像被冻过,这才够劲。”
囡囡噘着嘴试了几次,终于刻出朵像样的梅花,只是花萼处刻得太深,差点把书签刻断。“夏姐姐是不是也总刻坏呀?”她举着歪歪扭扭的书签,鼻尖上沾着木屑。
“嗯,”沈砚辞笑了,“她刻坏的木头能堆成小山,说‘坏木头也有骨气,能当柴火烧’。”其实那些刻坏的木头,都被他收在樟木箱里,去年整理时翻出来,发现每块木头上都有个极小的“星”字,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三天后的清晨,第一朵腊梅花果然绽开了。淡鹅黄色的花瓣裹着晨露,香气像撒了把细盐,细细密密地钻进鼻腔。沈砚辞搬来梯子,取下窗台上的青梅酒罐,红绳结在南风里轻轻摇晃,结扣处已经磨得发亮。
“要先敬天地吗?”囡囡捧着白瓷碗,眼睛瞪得圆圆的。
“敬木头吧,”沈砚辞拧开罐盖,青梅的酸混着米酒的甜漫出来,“是它们陪着我们等了这么久。”他往院角的老槐树根浇了些酒,又往工作台的紫檀木镇纸上滴了几滴,最后才给囡囡和自己各倒了小半碗。
酒液入喉,先是一阵清冽的酸,接着涌上醇厚的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淡淡的回甘,像极了夏晚星煮的陈皮普洱。囡囡皱着眉咽下去,小脸皱成个包子:“没有糖果甜。”
沈砚辞却喝得很慢,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草木记》上。灵溪真人的字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关于酿酒、刻木、守岁的记载,忽然在酒意里连成了线——原来爷爷和灵溪真人的约定,他和夏晚星的约定,从来都不是孤孤单单的念想,而是像这坛酒一样,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等着被新的人、新的故事,酿成更绵长的滋味。
“沈先生,祠堂的匾额做好了?”老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梯子的小伙子,“村长说今儿是好日子,正好挂上去。”
沈砚辞放下碗,看着那枚“德荫后人”的紫檀匾额被小心地抬出来,阳光下,背面刻的名字和缠枝纹愈发清晰。“夏晚星”三个字在木纹的映衬下,仿佛在微微发亮,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
挂匾额的时候,南风正好吹过,带着腊梅的香、青梅酒的甜,还有老木头特有的温润。沈砚辞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匾额上的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那些刻进木头里的名字、那些藏在酒坛里的约定、那些落在时光里的念想,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囡囡举着她的梅花书签,踮脚够匾额下的红绸,书签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像朵永不凋谢的花。沈砚辞知道,这坛酒喝完了,还会有新的青梅被摘来,新的米酒被酿好,新的约定被刻进木头里,在一个又一个春天里,等着被时光温柔唤醒。
而那些离开的人,从来都没有走远。他们藏在梅香里,躲在酒液中,留在每一块被刻刀亲吻过的木头上,像这南风一样,岁岁年年,拂过老巷,拂过新痕,拂过每个被牵挂填满的晨昏。